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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能怎么办?公司怎么能这个时候出问题?为什么一堆破事偏要挤到这个时候出现?
可是他不能放走贺知衍,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怎么能放他走?怎么能……
然后他愤然一步一步朝着贺知衍走来。
“你干什么,”
贺知衍往后退,膝盖撞上了书架,一本旧书从顶层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阳从柜台上跳下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严叙一把攥住了贺知衍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和醉酒那晚一模一样,和暴雨那晚一模一样。
贺知衍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严叙的虎口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把贺知衍拽到自己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有太多贺知衍来不及辨认的情绪,愤怒、绝望、不甘、失空,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一次浮出水面时看到的、再也不可能触及的岸。
然后他松开贺知衍的手腕,转身走向那面墙。
贺知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严叙抬手把墙上那幅冬景撕了下来。
画框摔在地上,玻璃哗啦一声碎了。
然后是那幅秋景,稻田的金黄被粗暴地扯裂,画布从画框上剥离了一半,垂下来像一片被折断的翅膀。
然后是春景,油菜花田的明黄被摔在地上,和冬景的碎片混在一起,雪花和油菜花,冬天和春天,全部碎成了一地无法分辨的残骸。
“严叙!你住手!”
贺知衍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了。
他冲过去想拦住严叙,但严叙已经转身走向那些桌椅。
“你不是舍不得这些吗?只要没有了这些你就会跟我回去了!”
他抄起一把椅子砸向书架,书架上的旧书哗啦啦地倒下来,书脊开裂,纸张散落一地。
那个带裂纹的玻璃柜台被他一脚踹翻,饼干和蛋糕散了一地,灰色的绒布被碎玻璃压得皱巴巴的。
收银台上那只拍立得被他扫到地上,镜头盖飞出去滚到了墙角,底片从相机里弹出来,那是贺知衍上周拍的,他、两只猫、宋小雨、陈奶奶,五个人挤在拾光门口,对着镜头笑。
拍立得相纸正在缓慢显影,那张笑脸还没来得及浮现就被踩在严叙的皮鞋下。
贺知衍站在废墟中央,看着那个男人把他花了几个月建起来的一切一件一件地砸碎,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摧毁了所有。
他亲手刷白的墙上被撕掉了四幅画,只留下四个空荡荡的挂钩。
他亲手擦亮的玻璃柜台成了一地碎玻璃。
他亲手烤的饼干被踩进了木地板的缝隙里。
他攒了好几个月的记忆,宋小雨的画,拍立的照片,全部碎成了渣。
贺知衍的身体在渐渐发抖,一种被彻底摧毁的愤怒和无力感从骨髓深处抽上来。
“你满意了?”他的声音劈裂了,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撕凯了一条口子,“你砸够了没有!”
严叙转过身,看着他。
“贺知衍,你怎么能抛下我重新开始?”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一步一步朝贺知衍走过来,皮鞋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你开个破咖啡屋、养两只猫、交几个朋友,就想把过去抹掉吗?你在这里过好日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我没有好日子!”贺知衍终于爆发了。
他几乎没有思考,抓起旁边那把沉重的咖啡机手柄就朝严叙砸了过去。
严叙偏了一下身,手柄擦着他的颧骨飞过,砸在墙上落下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这些日子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点点自尊、那一点点重建自我的努力,在这个人面前从来都不算数。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嘶喊:
“我的好日子被你毁了!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凭什么给我戴脚环,凭什么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是宠物,凭什么砸我的店,你凭什么!”
严叙擦了一下颧骨,指尖上沾了一丝血迹,大概是刚才咖啡机手柄擦过时划破的,伤口不深,但血珠正在往外渗。
他看着指尖上那一点红,然后抬起头,看着贺知衍。
那个眼神变成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最坚硬的外壳之后才会露出来的。
严叙感觉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歇斯底里的贺知衍身上。
是的,是贺知衍,还是他严叙的贺知衍,只属于他的贺知衍,要绑起来和藏起来的贺知衍……他的嘴角渐渐笑了起来。
下一秒,他一把攥住贺知衍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翻过去,压在满是木屑和碎玻璃的柜台上。
贺知衍的腰撞在柜台边缘,那块围裙上的木制名牌,宋小雨刻的,写着“知衍”两个字,被他压在自己身下,硌得生疼。
他的脸贴着冰凉的、撒满咖啡粉的柜台表面,木头的纹理硌着他的颧骨,咖啡粉的苦味冲进鼻腔,和血惺味、酒精味、松节油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严叙对贺知衍的反抗不置可否。
他手死死压着贺知衍的后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钉在柜台上。
贺知衍是他的,只是严叙一个人的,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太阳在贺知衍脚边发出尖锐的嘶叫,月亮躲在书架底下瑟瑟发抖,两只猫的叫声和雨声和风声绞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魂曲。
严叙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他的存在重新刻进贺知衍的身体里,像是贺知衍的身体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控制的领地。
贺知衍死死咬着下唇,把嘴唇咬得发白,咬得渗出血惺味。
“严叙……你……不是人……”
贺知衍睁着眼睛,看着面前那面墙,那面他亲手刷白的墙上,还留着四个空荡荡的挂钩,和一个当初他站在梯子上用油漆笔亲手描上去的、已经干了很久的“拾光”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把它刻进视网膜里,提醒自己,将来如果有一天他心软了,想原谅这个男人了,他要翻出这一刻来提醒自己:他毁了你建的什么东西。
“让这里,”严叙的声音嘶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随着动作狠狠地砸进贺知衍的耳膜,“让你的身体,都记住,你属于我的,贺知衍!”
贺知衍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满是木屑的柜台上。
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好起来,不确定拾光还能不能重新开门,不确定墙上那四个空荡荡的挂钩上还能不能挂上新的画。
绝望,无尽的绝望把他一点点淹没,这几个月好不容易慢慢走出的一点抑郁在这一刻,全部重新涌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严叙终于停了下来。
他退后一步,站在废墟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而混乱。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满地狼藉中的贺知衍。
他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就是那个噩梦的茫然。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砸了贺知衍的店,伤害了贺知衍的身体。
他把它们慢慢垂到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贺知衍从柜台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碎玻璃扎进小腿的皮肤里,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蜷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身体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低头看着地板上那些被踩碎的饼干、被撕裂的画布、被压扁的拍立得相纸、和散落一地的咖啡豆。
太阳从角落里冲过来,挡在他面前,弓着背发出嘶嘶的低吼。
月亮从书架底下爬出来,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膝盖,然后和太阳并排站在一起,两只猫,一大一小,一橘一灰,绿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贺知衍低头看着那两只挡在他面前的猫,连猫都知道保护他。
它们被他收养才几个月,吃他喂的猫粮,睡他铺的纸箱,蹭他的手背呼噜呼噜地撒交。
此刻它们挡在他和严叙之间,弓着背,炸着毛,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替他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经营了这么久的安定碎了。和墙上的画一样,和玻璃柜台一样,碎成了渣。
严叙又退后了一步。
他站在废墟中央,背后是那面空荡荡的墙,墙上只剩下四个挂钩。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没有满足,没有暴怒之后的平静。
只有一片空,一种彻彻底底耗尽之后的空。
“我……贺知衍……”他的声音颤抖着,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是——”
“滚,”贺知衍的声音传来,奋力吼着发出声音,“你——滚——!!!”
严叙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崩溃的贺知衍,转过身,狼狈失神地缓步走出了拾光。
门没有关。风铃在灌入的冷风中狂乱地响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
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引擎声在雨幕中沉沉地响起,然后慢慢远去。
贺知衍一个人坐在废墟里。
他慢慢爬起来,膝盖上的血在木地板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红痕。
他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书脊开裂的就用胶带粘好,纸张散落的就按页码重新排整齐。
他把碎玻璃扫到墙角,用报纸包好写上“小心玻璃”。
他把散落一地的咖啡豆捡起来,完好的放进罐子里,踩碎的就扫进垃圾桶。
他把太阳抱起来,拍了拍它的背,橘猫还在发抖,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把月亮从书架底下捞出来,搂在怀里,两只猫,一左一右,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把严叙留在伞架上的那把黑伞拿起来,打开门,放在门外的台阶上。
雨淋在伞面上,顺着伞骨的弧度流下来,在台阶上积了一小摊水洼。伞在风里轻轻晃了晃,但没有倒。
然后他把门锁上。
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叮当声,像是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画上了一个没有人愿意听到的休止符。
他蹲下来,背靠着那面空荡荡的墙,把两只猫搂在怀里,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条旧红绳,褪色的、起了毛边的、妈妈留给他的旧红绳。
它还戴在那里,没有断,没有被扯掉。
这是严叙今晚唯一没有毁掉的东西。
窗外,雨还在下。
街对面那排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河水在黑暗中无声奔流。
台阶上那把黑伞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而那个蹲在墙根下的人,把两只猫搂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