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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陈年旧事(第1/2页)
罗影慢慢往前走着,很快,眼前便映入了黄土垒的院墙。
院内,那茅草屋的东边依旧缺了一个角,从中灌着风。
一切都还是那熟悉的样子。
只不过...
人,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
有时候,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
何况...罗影还多了三十年的阅历。
“哞~”
牛棚处,老黑见着罗影回来了,轻哼了一声。
它轻轻拱了拱栅栏,向罗影示意。
尽管头上牛角的缺口处,还包着伤...
可它的牛眸,却亮闪闪的,很是惬意。
“老黑,等着我...不会太久。”
罗影轻声喃喃,既是对老黑说,亦是对自己。
随后...推开了院门。
“川...影子,回来了?”
堂屋内,罗长庚靠在躺椅上,抽着旱烟,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容。
本以为是罗川回来,定了定神,这才看清楚是罗影。
咧了咧嘴,开口道:
“你大哥还在田里干活呢,先过来坐。饭马上好了。”
干活?
老黑还在牛棚,干什么活?
罗影心里清楚,罗长庚在隐瞒着,不愿家里的苦,成了他的愁。
于是...
他也沉默着。
装作不知道。
罗影走了上前,将书箱放在角落。
随着时间的流逝...
“哞~”
门外传来了一声新的牛哞。
“砰!”
门,也再次被推开了。
罗川推门而入,见着罗影,愣了一下,眼眸有些闪躲。
开口解释道:
“影子...街坊好心,借了我们牛...”
面对这个拙劣的谎言,罗影没有揭穿,默默点了点头。
罗川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走到水桶旁,洗起了手。
“来来来,吃饭。”
今日的饭桌上,没有了豆腐汤,只有半碟胡萝卜,和一大碗糙米饭。
显然...
无论是罗长庚,还是罗川,都没料到罗影会突然回来。
这样的吃食...
他们已经持续了整整六天。
罗川扒了两口饭,觉得怎么都不是滋味。
忽然撂下筷子,站起身。
“影子,你等着。
家里还剩几根葱,我给你下个汤。”
他说得急,像是怕罗影拦他,转身就要往灶台那头去。
这汤,罗影掂得出分量。
家里连豆腐都断了整整六天了。
可大哥进门第一个念头....
还是想给他这个刚进门的弟弟,添一口热乎的。
“不必了,大哥。”
“糙米饭配萝卜就挺好。我在县城,吃得足。”
罗影轻声喊住了罗川。
罗川听了,松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这话当然是假的。
有些假话,说的人是疼,听的人,也是疼。
正说着,院门被笃笃地敲响了。
来的是赵老六和张婶。
赵老六手里拎着一把刚从地里拔的青菜,张婶怀里抱着两个红薯。
赵老六把青菜往桌角一搁,笑了笑:
“老罗,在家呢。”
“地里多出来的,搁着也是烂,给你们添个菜。”
两人一进门,瞧见了坐在桌边的罗影,都微微一怔。
可谁也没多问。
没问他怎么这么快就从县城回来了...
也没问那六两银的束脩,到底砸出了个什么响动。
乡下人的分寸,全在这不问里头。
张婶把红薯塞到罗长庚怀里,便站起了身,掉头就走。
临出门,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道:
“老罗啊,想开些。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说完,两人的身影,便渐行渐远了。
仿佛...真的是单纯的过来送菜一般。
罗影低着头,扒着碗里的糙米饭。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了。
院墙外头,那两道压得极低的说话声,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缔约之后,这副耳朵似乎比以前灵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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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怕死的蚂蚁,一生之中只靠着自己的耳朵来听各种的声音,从而来躲避各种的灾难和危险...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警醒,就如同顺着那道契约一样,流淌进他的身体当中。
在墙外面,赵老六的声音被压得非常低。
“你看罗影手上蚂蚁有没有?就是个【玄驹蚁】嘛。还是瘸了腿的。”
张婶叹了口气:
“哎。”
“罗家这是何苦呢。没那当御兽师的命,偏要去挣。”
“可不是。”
“要说起来,罗川那孩子,也是死脑筋。”
“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刘老二家那闺女,不是都说给罗川了?刘瘸子都带着贺礼,上过一回门了。”
说到这件事,赵老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唏嘘。
罗影吃东西的那只手,停了下来。
张婶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点心疼:
“记得,咋不记得。”
“多周正的一门亲。可罗川那犟种,死活说拿不出彩礼。”
“他说要把这笔钱省下来,用来给影子攒钱,在以后供他读书。”
好端端一门婚事,就生生地被吹掉了。
赵老六叹了口气:
“罗川今年,都二十四了吧。还打着光棍呢。”
“作孽哟...”
张婶沉默了一会后,轻声道:
“算了...别说了...罗家难,但老罗和川子人都不错。”
“我们这些做街坊的,往后得多帮衬一些...”
声音越来越小。
堂屋里面。
罗影仍然保持着扒饭时的姿态,但是那双筷子...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他飞快的抬眼看了看对面。
罗川正埋头扒着饭,那条脊背,微微地驼着。
24岁的后生,本来不应该这个样子。
这是长期下地干活,用锄头挖,一锄头一锄头,压出来的。
24岁,还打着光棍。
罗影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手,闷闷地攥住了。
上一次在山路上,他才刚刚明白,大哥替他扛下了这十四年里本该是他流的汗。
可他没想到。
大哥替他扛下的,竟还有大哥自己的一辈子。
一门亲,一个家,一个本该有人替他暖被窝、替他生儿育女的将来。
全被他大哥,攥成一笔彩礼钱,悄没声地,垫进了他罗影脚下这条路里。
家里从没人跟他提过这桩事。
爹没提,大哥更没提。
报喜不报忧。
这一家子,连这种刀剜似的旧伤,都怕成了他的心事,硬生生地,瞒了他六年。
罗影低下头。
那半碟胡萝卜,那一碗糙米饭,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他把筷子,轻轻地,搁在了碗沿上。
“爹,大哥。”
“我吃饱了。”
罗长庚抬眼,瞧了瞧他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饭,张了张嘴。
罗川却先开了口,把那半碟胡萝卜往他面前推了推。
“再吃点。你瘦了。”
“真饱了。”
“县城里头,顿顿都管饱。”
罗影笑了笑,站起身。
他把那点在胸口翻涌的东西,死死地压着,没让它在脸上,露出半分。
回了自己那间小屋,罗影坐在床沿。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他缓缓摊开了右手。
手背上,那只【赴死蚁】的图案,静静地伏着,连那条装出来的瘸腿,都纤毫毕现。
他不能再等了。
老黑那半条命,大哥那一门亲,爹那条直不起来的腰,村口那些个唏嘘的、怜悯的、看笑话的眼睛。
这一桩桩,他都得一样一样挣回来。
可他如今,什么都没有。
要挣回这一切,他得先变强。
罗影闭上眼,心神,缓缓沉进了识海深处。
他要和这只蚁,好好谈一谈。
他知道这只蚁怕死。
怕死到,宁可装一辈子的残,藏一辈子的弱,也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给自己抠出一口活气来。
它想活下去。
它想变强。
罗影慢慢攥紧了那只手,指节,泛起了白。
他何尝,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