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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顾平只认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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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库外渠的船工还在搜查。
    周奕带着三司问证文书,沿旧路赶到顾平住处时,日头已经偏西。
    顾平住在废闸北边的一间旧木屋里。院中堆着药篓,屋檐下挂着两串晒干的草根。门板内侧加过横木,门外却没有守卫。
    周奕没有敲门。
    “顾平,三司问证。”
    屋里传出脚步声。
    门开了一半,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站在门后。他穿着旧青布衣,手上有墨茧,右手食指留着一道旧伤。
    “顾平已经死了。”
    周奕递出行牌。
    “户籍说你叫顾安。”
    男人看完行牌,松开门栓。
    “顾平没死,只是不想回东宫。”
    “没人押你回去。今日只录供。”
    男人让开道路。
    “进屋前先说清楚。你们问甲七,我只答我亲手登记过的那一笔。别把三十年前的缺口都扣到我头上。”
    周奕看他一眼。
    “这句话会写进供词。”
    “写清楚些。”
    屋内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木椅。桌面摆着旧账、砚台和一只拆过封的纸匣。
    随行的晏青先核验顾平户籍,温迟验屋内文书。裴文正取出东宫值房名录,与顾平手上的旧字逐行比对。
    顾平坐在桌旁,没有碰茶。
    “姓名,顾平。景泰三十四年任东宫文书房录事。”
    “二月初八是否当值?”晏青问。
    “当值。”
    “是否登记过甲七?”
    “登记过。”
    晏青把甲七临收抄录簿推到他面前。
    顾平看了片刻,拿起笔,在纸边指了指。
    “这里是我记的号。送入时间是申时,收件处东侧门。”
    周奕问:“你接过候选供给册?”
    顾平抬头。
    “没有。”
    “你登记甲七,却没接册?”
    “登记编号和接册是两件事。”
    宋远若在此,恐怕又要把两件事压成一句话。
    顾平把抄录簿翻到背面。
    “当日送来的随件凭纸写着甲七,退单上也写甲七。我按退单登记了编号,补进临收抄录簿。原册装在封套里,没到我手上。”
    温迟问:“谁送来的?”
    “内库来人。”
    “姓名?”
    “没有落名。只有临时牌。”
    “牌号呢?”
    “我只看过一眼,甲字开头,后面三位被封泥挡住。”
    晏青记录完,追问:“你为何称甲七是退件号?”
    顾平伸手取过一册旧簿。
    “我当时先收到一张退单。退单写着,甲七,缺验退回。东宫文书房的规矩是,退件重新挂号,沿用原编号,在旁边加临收记。这个甲七,指的是退单上的甲七。”
    他把手指移到抄录簿下方。
    “所以我能证明这笔甲七从退单转入临收簿,不能证明所有甲七都属于同一份号册。”
    周奕道:“甲七宫门交童凭也叫甲七。”
    “编号相同,物件未必相同。”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笔。
    顾平看向晏青。
    “东宫当年的号,不是全年唯一号。内库送来的急件,有些沿用旧号,有些临时加号。若没有发件簿、随件凭和封签,单看甲七两个字,不能把宫门凭、候选册、临收回执绑在一起。”
    温迟取出甲七宫门交童凭的备用联。
    “这张纸上的三短一长,你见过吗?”
    顾平只看纸角。
    “见过同类记号。东宫文书房只负责登记送来的联,不负责判断三席是否齐全。”
    “谁判断?”
    “送件人递内库封签,掌簿官核号,接件人验封。三步缺一步,便只能挂临收。”
    晏青问:“甲七当日哪一步缺了?”
    顾平答得很快。
    “接件人没有签字,复核栏空着。退单先到,原册未到。”
    这句话落下,桌边的责任便换了位置。
    周奕看向温迟。
    温迟取出顾平旧值房笔样,一一比对。
    “临收抄录簿上的顾平二字,与他平日笔迹相合。登记属实。”
    顾平将手里的旧簿放回桌上。
    “登记是我做的。收册不是我做的。刮掉经手栏的人,也不是我。”
    晏青看向他。
    “你为何离京?”
    “借调期满,没人叫我回去。”
    “内库借调文书上没有期限。”
    “东宫也没发召回文书。”
    顾平从纸匣底部取出一页薄联。
    纸联折成四折,边缘发黄,右侧盖着半枚东宫白麻印。
    “我留了领纸记数。”
    周奕伸手去接。
    顾平按住纸角。
    “先说好,这张只证明领纸和交纸数量,不证明每张回执后来写了什么。”
    “你交出来,三司会按原意入卷。”
    顾平松手。
    温迟展开薄联。
    上面分成三栏。
    二月十一,领空白临收回执三十七张。
    用途,内库临时牌。
    交纸,三十七张。
    接纸押字,缺名。
    核对联,顾平。
    裴文正取出东宫领纸簿,放在薄联旁。
    “数量一致。”
    顾平指着最后一栏。
    “我留下这张,是怕三十七张纸少了,最后又算到我头上。纸交给内库指定的人,领纸凭上的临时牌号与二月初八甲七所用牌号同属一类。”
    周奕问:“接纸人是谁?”
    “我不认得。”
    “你见过他。”
    “我见过袖口和牌,没见过姓名。”
    “说清楚。”
    顾平回忆片刻。
    “二月十一午后,内库来人进东侧门,拿着临时牌。掌簿官把三十七张回执交给我,我负责数纸。数完后,内库来人接走。我没让他逐张签名,因为领纸凭上只要求临时牌押记。”
    晏青问:“接纸押字是谁写的?”
    “不是我。”
    温迟用铜针挑开薄联上的旧墨层。
    押字残缺,像一个“孟”字,又像半个“顾”。
    顾平摇头。
    “不是接纸人的全名。那是牌手押记。”
    “你能认出吗?”
    “我只认我自己的笔。”
    屋中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重,却把三十七张回执从顾平身上剥了出去。
    周奕收起薄联。
    “你在借调期间处理过甲七以外的候选册吗?”
    “我只登记过号。候选册由内库指定人员接手,东宫文书房不拆封。”
    “是否见过册中姓名?”
    “没有。”
    “是否知道册子去了南库外渠?”
    “借调信里写过南库外渠,但我没亲眼见到。”
    顾平取出一封旧信。
    “这是我写给东宫的信。甲七先退后挂,原册未交东宫。候选供给册走南库外渠,第二接点收存。请补交验收凭。”
    温迟验过纸张和封口。
    “字迹与顾平相合,日期在借调第五日。”
    晏青问:“你为何知道南库外渠?”
    “内库来人说过一句,候选册不进正闸。”
    “谁说的?”
    “接纸人。”
    “姓名?”
    “没留。”
    周奕问:“长相?”
    顾平看着桌上的旧簿。
    “右手戴黑绳,腰牌挂在左侧。说话带京口音。年纪不小,走路右脚先落地。”
    “韩七?”
    顾平摇头。
    “没见过韩七。”
    周奕让人将顾平的供词读了一遍。
    顾平听完,指着其中三处。
    “这里改成登记人,这里改成接纸人。这里写未见原册。”
    晏青照改。
    顾平又道:“再添一句,我不能确认三十七张回执是否全部交给同一人。”
    周奕问:“你数过纸,怎么不能确认?”
    “我确认数量,不确认分发。掌簿官先将纸捆成三束,每束十一张,另有四张散纸。内库来人拿走两束,剩下的由东侧门值守人转交。交接凭只有一张。”
    这件事连温迟都抬起了头。
    “你以前为何没说?”
    “以前没人问分束。”
    顾平看向屋外。
    “你们查案,总爱盯着一个名字。名字挂在纸上,手却不在纸上。”
    周奕取出甲七临收抄录簿,放在顾平留下的记数联旁。
    温迟用细线比对纸边和押字位置。
    “等一下。”
    他指向临收抄录簿右下角。
    那里有一枚极浅的押字,藏在装订线旁。此前被“甲七、送入、东侧门”几行字压住,没人单独验过。
    温迟将记数联翻过来。
    两处押字同样缺左角,末笔向下收。
    顾平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变了。
    “这是接纸押字。”
    晏青问:“你认得?”
    “我见过三十七张回执被接走时的押记。”
    周奕盯住两张纸。
    “是谁的?”
    顾平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四个字。
    写完,他把笔放下。
    “我只认押记,不认人名。”
    温迟将两处押字拓在同一张纸上。
    墨拓合拢,残笔拼出两个字:
    邵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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