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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邻里冷眼,孤身无援(第1/2页)
午后日头渐渐偏西,燥热稍稍褪去,山间田埂上到处都是下地归家的村民,三三两两凑在路边闲谈,看见王家院门敞开,目光便不由自主往院里瞟。
王李氏手里攥着一把青菜,一边择菜,一边刻意拔高嗓门,好让路过的人都能听清:“招娣,把墙角那堆柴火搬去柴房码整齐,手脚麻利些,别磨磨蹭蹭。”
站在院角搓洗衣物的小姑娘身子微微一僵,指尖攥紧粗糙的布料,沉默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知道了,妈。”
这声称呼说得轻飘又生硬,每一次出口,心口都像被细小的石子硌得生疼。可经过昨日当众逼迫、整日不停的洗脑训话,她早已不敢再有半分反驳,但凡迟疑,等待她的便是挨饿或是打骂。
她起身走到柴堆旁,瘦小的胳膊抱起一捆比自己身形还宽的干柴,一步一步缓慢挪向柴房。湿透的粗布衣裳贴在背上,沾着泥土与皂角水,风一吹,凉意直钻骨头。昨日脚底磨破的水泡还没愈合,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牵扯着皮肉,疼得她微微蹙眉,却不敢停下半步。
隔壁张大娘挎着一篮野菜,慢悠悠走到院墙边上,探着头打量吴玉梅,随口同王李氏搭话:“你家这丫头倒是勤快,小小年纪什么活都肯干,看着性子也温顺。”
王李氏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嘴角扯出一点得意的笑:“再犟的性子,好好管教几天也就顺服了。先前还总惦记以前的家,死活不肯认我和老王,饿了一天、训了半日,如今总算分清谁才是她爹妈。”
“小孩子哪有记仇的,日子久了,自然就把从前忘干净了。”张大娘视线落在埋头搬柴的吴玉梅身上,语气平淡,“不过这丫头看着单薄,细皮嫩肉的,怕是干不动重农活,往后想要她下地种粮、喂牲口,有的熬。”
“人都是磨出来的。”王李氏撇撇嘴,语气透着算计,“花光家里积蓄买回来,总不能白养着。等再过两年,就能跟着下地除草割麦,家里也能少一份劳力空缺。再说养她,本就是盼着她能给家里招个弟弟,香火延续下去,也算没白费这笔钱。”
两人对话一字不落飘进吴玉梅耳中,她抱着柴火的手臂骤然收紧,鼻尖一阵发酸。原来在所有人眼中,她从来不是一个需要疼惜的孩子,只是一件用来干活、用来期盼男孩的物件,没有人在乎她心里想什么,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留在这里。
她把柴火稳稳码进柴房,转身想去井边打水清洗晾晒好的衣物,刚走出两步,几个村里同龄孩童嬉笑着跑到院门口,指指点点地望向她。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孩扯着嗓子起哄:“快看,那就是王家买来的外地丫头,名叫王招娣!听说她亲爹妈嫌她是女孩,直接把她丢掉不要了!”
另一个扎着乱麻花辫的女孩跟着附和:“难怪看着和我们不一样,皮肤白净,说话口音都怪怪的,原来是没人要的孩子。”
孩童嬉笑嘲讽的话语尖锐刺耳,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吴玉梅心底。她下意识低下头,快步往灶台边躲,不想被众人围观取笑。
可那几个孩子不肯罢休,干脆跨过低矮院墙,围到她身前,堵死了她的去路。
“喂,外来的,你以前家里是不是很穷,连饭都吃不上?”高个子男孩伸手推了她肩膀一把,力道不大,却让本就体虚的她踉跄后退两步。
吴玉梅紧紧抿住嘴唇,不肯开口辩解。她清楚,多说多错,一旦反驳,不仅这群孩子会变本加厉欺负她,回头被王李氏知晓,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问你话怎么不吭声?哑巴了?”女孩上前拽住她破旧的衣袖,用力拉扯,“听说你本来有别的名字,被王家改了,是不是你以前的名字很难听?”
“放开我。”吴玉梅声音细弱,带着压抑的委屈,轻轻挣开对方的手。
“哟,还敢反抗?”男孩见状,弯腰抓起地上一小把沙土,朝着她身上扬去,细碎泥土落在她的头发、脖颈、肩头,尘土迷了她的眼睛,刺得眼眶发酸。
她下意识抬手擦拭眼角,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死死忍住,不让哭声溢出喉咙。
吵闹声惊动了灶台边的王李氏,她放下手里的青菜,快步走过来,非但没有上前护住吴玉梅,反倒叉着腰对着几个孩童笑道:“你们要是想跟招娣玩尽管来,只是别把她身上衣服弄脏,洗衣服也是要费力气的。”
说完,她转头瞪向满身尘土的吴玉梅,厉声呵斥:“一点小事就眼圈发红,没出息!几个小孩子闹着玩而已,至于哭哭啼啼?赶紧去井边把身上洗干净,衣物重新漂洗一遍,天黑之前必须全部晾好。”
孩童们见大人丝毫没有维护她的意思,胆子更大,又是一阵哄笑,才打闹着跑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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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重归安静,只剩下吴玉梅孤零零站在原地,满身沙土,满心寒凉。她望着王李氏毫无半分心疼的侧脸,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
她原以为,就算没有温情相待,至少在旁人欺负她时,这名义上的母亲会稍稍护着她,可到头来,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老王扛着农具从田地归来,满身泥土,看见呆立不动的吴玉梅,粗声开口:“杵在这里做什么?活都干完了?地里还有一筐野菜需要分拣,晚饭柴火也得提前备好,一天天就知道偷懒发呆。”
吴玉梅吸了吸泛红的鼻子,低声应答:“我现在就去打水洗衣。”
她拎起木盆走到山泉井边,冰凉的井水漫过手掌,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她一遍一遍搓洗沾满沙土的粗布衣裳,手掌上未愈合的伤口被冷水浸泡,阵阵刺痛传来,可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口的酸涩难熬。
井边常有村里妇人打水,遇见她便停下脚步闲谈,话语里句句都在敲打她。
“招娣,你可得懂事,王家夫妻俩日子过得不容易,花那么多钱把你买回来,你要是不勤快干活,实在说不过去。”
“城里来的丫头别总惦记以前,山里再好的日子都得自己挣,听话顺从,往后才有一口饱饭。”
“等以后你弟弟出生,家里重心就全在男孩身上,你更要多分担家务,好好照看弟弟,才对得起王家收留你的恩情。”
没有人问她想不想家,没有人好奇她从前的生活,所有人都默认,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她,能在深山农家落脚,已是天大的恩赐,她理所应当付出所有劳作作为回报。
吴玉梅安静听着,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埋头反复揉搓衣物。她心里一遍遍呐喊,她没有被父母抛弃,她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她的爸爸妈妈一定在千里之外疯狂寻找她。可这些话,她不敢对任何人诉说。她曾试探着同村口一位和善老婆婆提起,话刚说一半,恰好被路过的王李氏听见,回家后便是整夜罚站,不停告诫她不许再乱说话,谎称亲生父母抛弃她,是为了让她彻底断了逃跑的念头。
漂洗完全部衣物,天色已经缓缓暗沉,远山蒙上一层灰黑色薄雾。吴玉梅将湿淋淋的衣衫一件件搭在院中的竹竿上,指尖冻得僵硬发紫,肚子空荡荡的,阵阵饥饿感翻涌上来。
晚饭时分,桌上摆着玉米面窝头和一碗青菜汤,老王和王李氏各占大半窝头,汤里仅有的几片菜叶也尽数捞进两人碗中。王李氏随手丢给她一个最小、质地干硬的窝头,推过一碗只剩清水的汤碗。
“白天偷懒发呆,还和村里小孩起争执,今天只能吃这点,算是给你惩戒。”王李氏夹起青菜,慢条斯理地咀嚼,“记住,在外不管谁欺负你,都不许闹脾气,若是惹得邻里厌烦,往后村里没人愿意搭理我们家。你安分守己干活,少惹是非,才能安稳过日子。”
老王放下碗筷,闷声补充:“山里不比城里,全村人都沾亲带故,你一个外来丫头,一旦惹了众人嫌,没人会帮你。老老实实做你的王招娣,别总胡思乱想不切实际的事,逃不出去,也回不去。”
吴玉梅捧着干硬的窝头,小口小口艰难吞咽,粗糙的玉米面刮得喉咙生疼。抬眼望向院门,远处连绵大山层层叠叠,将这片村落死死围困,看不见通往外界的道路。
她忽然明白,这里的邻里,没有善意,只有冷眼;这里的亲人,没有疼爱,只有压榨。偌大一座山村,成百上千的村民,没有一人愿意向她伸出援手,所有人都默认她属于王家,默认她本该承受眼下所有苦难。
晚饭过后,她又被安排清扫堂屋、刷洗碗筷,等所有活计收拾妥当,夜色已经彻底漆黑,山间风声呼啸作响。王李氏锁上正屋房门,同老王早早歇息,只留她独自回到狭小阴冷的杂物房。
稻草堆依旧潮湿冰冷,身上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夜风侵袭。吴玉梅蜷缩起身子,将膝盖紧紧抱在怀里,压抑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身下稻草。
白日里邻里的嘲讽、孩童的欺凌、王家夫妻冰冷的训诫,一幕幕在脑海反复盘旋。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周遭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逼迫她遗忘本名、遗忘故土、遗忘父母,逼迫她接受这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
她轻轻捂住胸口,在心底悄悄默念那个藏了无数日夜的名字:吴玉梅。
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深夜,她才能做片刻真正的自己。可天亮之后,她又要变回任人使唤、任人嘲讽的王招娣,独自承受世间所有冷眼与磋磨,找不到半个可以倾诉委屈的人。
窗外大山沉寂无边,没有星光,没有出路,属于她的孤独与煎熬,还在日复一日,不停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