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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兜售虚荣(第1/2页)
林德纳走在前面,克劳德跟在后面,两人穿过编辑部走廊,经过一排排堆满稿纸的办公桌,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办公室门前。
门上钉着一块铜牌,刻着总主编·沃尔夫几个字。
林德纳抬手敲了敲门
“进。”
声音有点闷,不像沃尔夫平时那种中气十足的嗓门。
林德纳没多想,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沃尔夫先生,我这边有个……”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坐着的不是沃尔夫。
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个头发灰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正抬起头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领带打理的整整齐齐,手边摊着一份刚签了一半的文件。
柏林日报社的老板,莫塞。
林德纳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门口:“……莫塞先生?您怎么在沃尔夫的办公室?”
莫塞看到她,正要开口说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林德纳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正迈步走进来的人身上。
他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啪的一声皮鞋后跟并拢,腰杆挺得笔直,给德意志中登吓立正了。
“鲍尔先生!您、您怎么来了?您应该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克劳德站在门口,看着这位柏林日报社老板像见了阅兵长官似的立正站好,心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翻出了记忆里的档案。
莫塞,柏林日报社的老板,资产虽然不像什么克虏伯,巴斯夫那样雄厚,但在柏林报业圈里算得上一号人物。
他的政治光谱是资产阶级自由派,这个词在当下的德国基本等同于过街老鼠。
自打俾斯麦时代以来,自由派在德国就处于一种尴尬的夹缝状态。
社民党骂他们是资本家的走狗,容克贵族嫌他们是市侩的商人,天主教中央党把他们当世俗化的异端,而新教保守派则视他们为动摇君宪的隐患。
几十年来,自由派被各方势力轮番胖揍,早已从当年1848年革命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风潮运动,萎缩成了议会里零星的席位和报纸上软弱的社论。
到了现在,德国本土自由派最拿得出手的政治力量居然是进步人民党。
进人党当初就已经被他开炮了,本质上是由各种自由派残余拼凑而成的松散联盟,既没有明确的纲领,也没有强硬的领袖,在帝国议会里翻不起半点浪花。
这就是德国自由派的现状,虚弱又分裂,还人人喊打。
所以莫塞的反应就说得通了。
一个资产阶级自由派的报业老板,突然见到皇帝身边的御前顾问亲自登门,第一反应绝不会想有什么合作机会,他在担心这人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克劳德这段时间在柏林的名声,已经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顾问,变成了皇帝的影子。
莫塞摸不清他的来意,自然要先摆出最恭敬的姿态。
克劳德想通了这一层,倒也不觉得意外了。
他迈步走进办公室,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温和:“莫塞先生,不必这么客气。我今天来是为了公事,事先没有通知是我的疏忽。”
莫塞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目光在克劳德和林德纳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试探着问:“鲍尔先生是为……?”
克劳德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签了一半的文件,又看了看莫塞:“莫塞先生,我听说《柏林日报》最近发行量不错?”
莫塞一愣,随即露出一个谨慎的笑容:“托陛下的福,还过得去。鲍尔先生对报纸也有兴趣?”
“当然,我有事找主编沃尔夫先生,请问他在哪?”
莫塞表情僵了一下,找沃尔夫?
沃尔夫是个左翼自由派……该不会……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露出一个圆滑笑容:“沃尔夫先生……他、他去了新大陆。”
克劳德挑了挑眉:“新大陆?美国?”
莫塞的额头上已经开始渗汗了,他抬手擦了擦:“是、是的……沃尔夫先生说是去考察那边的报业模式,学习一下美式新闻的运作方式……顺便,顺便休个假……”
克劳德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莫塞。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莫塞的汗流得更快了。
“那这可如何是好。”
莫塞赶紧接话:“怎么个事?鲍尔先生,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沃尔夫不在,我也能做主……”
林德纳适时开口:“莫塞先生,是这样的。鲍尔先生给了我两份文稿,您过目一下。”
她把两份稿子放到桌上,莫塞如蒙大赦,赶紧低头翻看起来。
他先看了第一份,眉头舒展,连连点头,又看了第二份,眉头慢慢拧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斟酌着措辞道:
“呃……这真是一份激动人心的好稿子,请问您是要投稿吗?”
克劳德笑了笑:“当然不是。”
莫塞一愣:“那是……”
“第一份稿子先不提,第二份稿子您感觉如何?说实话。”
莫塞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稿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呃……不太像报纸。毕竟和我们的阅读人群接不上,《柏林日报》的主要读者最高也就是中产,那些普通读者更是看不懂这些术语,他们认识的词都是生活常用词。这会不会……卖不出去?”
克劳德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听取意见:“那么好,我不仅要卖,还要一份卖到十马克。”
莫塞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呢?十马克?鲍尔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十马克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不是!”
克劳德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街道上正在叫卖的报童,然后转过身来:“莫塞先生,《柏林日报》现在卖多少钱一份?”
“五到十芬尼……”
“那您觉得一份报纸卖十马克和一份报纸卖十芬尼,哪个更赚钱?”
莫塞愣了一下:“当然是……卖十马克更赚钱,可是没人买啊!”
“没人买?”克劳德笑了笑,“莫塞先生,如果您把它当报纸卖当然没人卖。”
“您觉得柏林城里那些有钱人,会为了十马克皱一下眉头吗?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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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为了一个舞女的宛然一笑可以一掷千金,为了一点时尚可以互相攀比,为一瓶好酒可以在拍卖行里竞价半天。十马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枚随手丢给侍者的小费。”
“您要赚钱就不能盯着普通人的口袋。普通人的口袋里只有铜板,您得盯着那些口袋里装着金币的人。”
“他们不缺钱,他们缺的是比别人懂得多的证明,他们这群所谓的精英里没有几个是真的有真材实料的,为了营造自己的精英人设他们可以付出很高的价码!”
“我们这份报纸兜售的从来不是报纸本身,我们得卖一份新潮的身份认同。”
“它的载体是报纸,但我们用最好的纸,最好的墨,最文艺的字体来刊登这篇大报。您算算一份的成本能有一马克吗?您卖一千份能挣多少?您自己算算这笔账。”
莫塞低头,然后缓缓开口:“呃……这……这是很美好。但是鲍尔先生,别人为什么要信这些?他们……不买账呢?”
克劳德笑了笑,他早就料到莫塞会这么问。
“伦敦橡胶股市现在这么红火,是因为缺橡胶吗?不,只是权威官员出来说了句我们需要橡胶而已。”
“然后那些闲人就把钱砸进去了。您觉得他们真的懂橡胶吗?他们只是信那句话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而这篇稿子,署名是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您觉得那些看到它的人,会认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吗?”
莫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些没本事的人买回去,是为了在沙龙里炫耀,说自己看到了皇帝身边人才能看到的东西。”
“那些有点水平的容克买回去,会嗅到改革的味道,他们会琢磨,皇帝是不是要对农业政策动手了。”
“那些教授学者买回去,会争论这篇文章里的论点是对是错,写文章反驳它,或者引用它。”
“那些企业家买回去,会试图从中琢磨出新的风口,新的生意。”
克劳德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无论这篇文章是对是错,只要有讨论度,它的价格就会居高不下。”
“而在这场讨论里,柏林日报就是舆论的弄潮儿,因为这种文章只有我可以提供,而发行者只有你们。”
“您不需要说服所有人相信它,您只需要让所有人都在谈论它,这份生意需要我教你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莫塞坐在椅子上,目光在那份稿子和克劳德之间来回移动,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开口道:“……那……定价十马克,发行量您觉得能有多少?”
克劳德直起身来,语气平淡:“第一期不用多,五百份。卖完即止,绝不加印。”
莫塞一愣:“呃……这……这为什么不加印?五百份卖完就没了?这不是白白放着钱不赚吗?”
克劳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莫塞先生,您觉得古董为什么值钱?”
“因为……它老?”
“因为它少。全世界就那一件,您不买别人就买走了,您再想找就找不着了。所以那些人之所以愿意出高价,是因为他们知道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报纸也一样。五百份,卖完即止,绝不加印。”
“买到的读者会觉得自己拿到的是稀罕货,别人想看都看不着。他们会把这五百份报纸当宝贝一样收着,甚至可能有人会出更高的价钱从别人手里转买。”
“您想想,如果满大街都是这份报纸,谁还会稀罕它?谁还会觉得它值十马克?它跟那些五芬尼的早报有什么区别?”
“物以稀为贵懂吗?一共就只有五百份,这个价格能炒得多高?您等着看就是了。”
“而且这五百份只是第一步。等这五百份卖出去,市面上开始有人谈论这份报纸的时候,我们再放出一些便宜的片段。”
“比如删减版,比如节选,比如摘要,定价便宜些,三五十芬尼一份。”
“这些片段里会有原文的一部分内容,但不会给全。我们会告诉那些买删减版的人,这是完整版的节选,完整版只有五百份,已经卖完了,您手里这份是删减过的,核心内容不在这里。”
“然而实际上我这篇文章只是些浅显的地缘政治和军事困境,然而不懂行的人大有人在,收割他们就足够您赚的盆满钵满了!”
“您想想,那些买了删减版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残次品,真正的精华在那五百份里,而他们没买到。”
“他们会不甘心,会想方设法去找那五百份完整版,哪怕花更高的价钱从别人手里转买。”
“而那些已经买到完整版的人呢?他们会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是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他们会更珍惜这份报纸,会在沙龙里把它拿出来炫耀,会告诉别人你们看的都是删减版,我这份才是完整的。”
“这就是档次,这就是格调,这就是虚荣心。”
“那些有钱有闲,喜欢在沙龙高谈阔论,喜欢追逐最新最前沿最能彰显自己品味和见识的贵人们,喜欢什么?他们喜欢的就是这个。”
“他们买的是报纸吗?他们买的是优越感!买的是稀缺性!他们买的是我们发行的赎罪券!”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莫塞坐在椅子上,目光在克劳德和那份稿子之间来回移动,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稿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克劳德,然后看了一眼林德纳。
莫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经营《柏林日报》的辛苦,想起那些为了几芬尼的销量跟同行争得头破血流的日子,想起那些广告商压价时的嘴脸,想起那些读者为了五芬尼的报纸还要挑三拣四的抱怨。
十马克一份,五百份,卖完即止。
他心算了一下账,五百份乘以十马克,就是五千马克。
这还只是第一期的收入,还不算后续的删减版、节选版、以及可能出现的转卖溢价。
莫塞深吸一口气,对金钱和曝光度的渴望暂时战胜了理智和谨慎,他猛的抬起头来。
“干!现在就干!晚上就见报!”
克劳德笑了笑,伸出手:“那……合作愉快?莫塞先生?”
莫塞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住克劳德的手,用力晃了两下:“合作愉快!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