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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酒入喉,烧得心肺一阵火辣。
昨晚在北郊荒原的那一坛「烧喉咙」,后劲儿现在才真正返上来。陆远坐在王府校场的点将台上,手里依旧捏着那根断掉的玉簪,只是这次他没有发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得有些发白。阿大领着几个铁塔般的汉子在下面嘿哈地操练。那些曾经跟着陆远出生入死的陷阵营老兵,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台上的将军,心里直打鼓。
「公子,大哥这状态还是有点悬啊。」
阿大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凑到陆安跟前小声嘀咕。
「他坐在那儿一个时辰了,眼睛都不带眨的。您说,这猛药是不是下过头了?万一真憋出个好歹来,老帅不得拆了我的骨头?」
陆安此时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阴凉地儿里啃着刚洗好的脆生果子。
他斜眼瞅了瞅台上的陆远,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懂什麽。以前他是心死了,整个人像块烂木头。现在他是心碎了,碎了之后正拿着渣滓在那儿扎自己呢。疼才好,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没死透。」
话音刚落,点将台上的陆远突然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尊刚出土的石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簪,那是北莽公主生前唯一留给他的信物,也是束缚了他半年的枷锁。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动。
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掌发力下,名贵的古玉瞬间化作了一滩细碎的粉末。风一吹,晶莹的碎屑在阳光下打着旋儿飞远,像是一场迟到了半年的祭奠。
「哇——!」
陆远猛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声音不像人叫,倒像是受了重伤的孤狼在对着月亮最后一次绝望。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板上。他跪在那儿,哭得肩膀剧烈抖动,哭得声嘶力竭。
「哎哟,可算哭出来了。」
陆安长舒了一口气,把果核随手一扔。
「大哥终于哭出来了,这是好事。憋了半年的一口郁气,要是再吐不出来,他这辈子就废了。」
校场上的老兵们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杀敌如麻的将军哭成这副德行。
几个感性的汉子甚至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当年北境那一仗,死的人太多,活下来的人谁心里没个坑呢?
「哭够了吗?」
陆安倒腾着小短腿,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站在陆远面前,小小的个头甚至够不到陆远的肩膀。他从小兜里掏出一块沾着糖渍的帕子,嫌弃地拍在陆远脸上。
「脸擦擦。你是陆家的大郎,是北境的战神。哭这一回,就算是把那个北莽娘们儿彻底埋了。从现在起,你欠我的。那两坛好酒钱,还有我昨天陪你吹的那场冷风,都得用蛮子的脑袋来还。」
陆远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和尘土。
但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种曾经在战场上让敌人丧胆的冷厉,终于在那层颓废的死皮下重新破壳而出。
「小六,你说得对。」
陆远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以前觉得世界没了她就没了光,其实是我自个儿把眼给蒙上了。老爹为了我能在京城活命,低了半辈子的头。你为了咱们陆家,六岁就敢去掏皇帝的心窝子。我这个当大哥的,竟然在家里数星星。我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既然知道不是东西,那就去干点人事。」
陆安拍了拍他的膝盖,眼神变得肃杀。
「隆景帝在南方招兵买马,打的名号是来『接回九公主』。影阁的爪子也开始往凉州城里伸了。大哥,你的陷阵营还能拿得动刀吗?」
「拿不动刀,我就拿牙啃死他们。」
陆远霍然起身,一股属于巅峰强者的气息瞬间席卷全场。
「阿大!带队!去库房领新配发的陌刀!老子今天要亲自校阅,谁要是敢给老子掉链子,我就让他去北郊跪在那坟头前,陪那个北莽娘们儿吹一夜的风!」
「得嘞!统领归位!全都给我动起来!」
阿大兴奋地嗷呜一声,整个校场的气氛瞬间从哀凉变成了狂热。
看着陆远大步流星走向战阵的背影,陆安满足地眯起眼。
「沈炼,看清楚了吗?这才是咱们陆家的基石。」
「属下看清楚了。大郎一旦醒了,那北境的防线就真的稳如泰山了。」
沈炼从阴影里走出来,神色凝重地递上一封信。
「不过公子,京城那边有新动作。隆景帝给江南巡抚下了密旨,除了徵兵,还打算断了咱们北境的丝绸和铁矿贸易。他这是想把咱们困死在这片荒原上。」
「断贸易?呵呵。」
陆安冷笑一声。
「沈万三,你死哪儿去了?给我滚过来!」
「来了来了!公子,我这刚算完昨儿抄王林密库的收益,正打算跟您报喜呢!」
沈万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胖脸上的肉一阵乱颤。
「报喜先等等。皇帝想跟咱们玩经济封锁。你告诉他,咱们北境的盐铁确实不如江南多,但咱们手里有他最想要的东西。你让他在江南各州府散布消息,就说北境出产一种叫『火药水泥』的奇物。谁要是想买,得拿南方的粮食和铁矿来换。他不让官方卖,咱们就搞走私。我就不信,这天下的商人,有谁跟银子过不去?」
「火药水泥?公子,那可是咱们的战略物资啊!」
沈万三有些心疼。
「蠢货。卖给他们次品不就行了?」
陆安撇了撇嘴。
「水泥里多掺点沙子,火药里多加点炭。让他们看着威风,真打起来就哑火。这种坑人的买卖,你不是最在行吗?」
「嘿嘿,公子英明!我这就去物色合适的下线。」
沈万三领命而去,笑得像只偷了油的老鼠。
就在这时,赵灵儿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校场。
她这几天在凉州城玩疯了,完全没了公主的架子,整天跟在陆婉儿屁股后边学骑马。
「陆安!陆安!婉儿姐说你要给我也弄一支军队,是真的吗?」
「一支军队?你想得美。」
陆安瞪了她一眼。
「你那两条小细腿,上了战场能跑得过兔子?二姐的红妆卫是去刺探情报杀人的,你去干嘛?去给敌人送枣泥糕?」
「我就要去!我是镇北王妃,我总得有点威风吧!」
赵灵儿不依不饶地扯着陆安的袖子。
「行行行,等会儿让二姐挑十个最厉害的女兵给你当保镖。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甜点卫队』。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府里的厨房,别让那帮大老粗把咱们的夜宵给偷吃了。」
「陆安!你又笑话我!」
赵灵儿气鼓鼓地挥了挥小拳头。
陆安哈哈笑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南方的天空。
现在的局面虽然暂时稳住了,但他知道,隆景帝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九公主在自己手里,这既是护身符,也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只要隆景帝舍得毁掉这个女儿的名声,他就能发动全天下的口诛笔伐,甚至让陆家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
「沈炼,让在京城的探子动起来。隆景帝那几个还没成年的皇子,哪个最贪玩?」
「回公子,是最小的十三皇子。天天吵着要出宫抓蟋蟀,被太后宠得没边了。」
「好。想办法把咱们北境新出的那些『乐高积木』和『飞行棋』送进宫去。我要让这些皇子们也知道,北境不仅有杀神的镇北军,还有让他们做梦都想来的乐园。」
沈炼愣了一下。
「公子,您这是要……从娃娃抓起?」
「这叫文化渗透。」
陆安高深莫测地抬了抬下巴。
「等那帮小崽子都成了我的脑残粉,隆景帝就算想打,也没人愿意给他冲锋陷阵了。」
正说着,陆婉儿全副戎装地走了过来。
原本柔弱的二姐,此刻换上了一身贴身的银色软甲,披着猩红色的斗篷,眉宇间少了几分哀婉,多了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安儿,红妆卫的第一批人手齐了。」
陆婉儿握着腰间的短剑,语气坚定。
「我想带她们去西边那几个还在观望的部落转转。既然要权倾朝野,这北境五州必须铁板一块。那些还想两头讨好的部落头领,该敲打敲打。这事儿男人去太扎眼,我们女孩子去最合适。」
「二姐,你这进步速度让我很欣慰啊。」
陆安赞许地竖起大拇指。
「带上阿大分给你的那支火枪队。记住,讲道理是其次,如果不听话,直接把他们的帐篷炸上天。」
「明白。」
陆婉儿英姿飒飒地转过身。
陆安看着这渐渐步入正轨的一家人,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豪情。
老爹镇守大后方,大哥带兵冲锋,二姐刺探情报,沈万三搞钱。
至于他自己。
他只需要坐在那张还没打造好的王座上,指点江山,顺便把这大乾的残山剩水,一点点重新缝补起来。
「陆帅,外面有个老头子,自称是京城太学院的,非要见您。」
一个小兵跑进来回禀。
「太学院?那帮老顽固不是骂我骂得最欢吗?怎麽,跑这儿来送死了?」
陆安眉头一皱。
「他说……他带来了王林死前的绝笔信,里面藏着一个关于大乾龙脉的秘密。他说,这天下如果要姓陆,您必须得看这封信。」
陆安眼神一凝。
秘密?龙脉?
这老头子怕是武侠小说看多了。
不过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倒也值得见一见。
「请进来。在议事厅见。」
陆安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小衣服。
他转头看向还在带兵操练丶眼神如狼的陆远。
「大哥,别练了,有活儿干了。」
「什麽活儿?」
「有人想给咱们陆家送一场富贵,也可能是一场灾。你去帮我压压场子,顺便看看你那陌刀,还利不利索。」
「放心,不利索,我也能用它把那老头的嘴撬开。」
陆远狞笑一声,拎起重达几十斤的陌刀,沉重的脚步声在大地上回响。
大哥终于哭出来了,这是好事。
因为这意味着,陆家的这头猛虎,已经彻底出笼了。
「公子,咱们这戏唱得越来越大了。」
「沈万三,戏大才好看。咱们既然入局了,就没打算当配角。」
「那主角是谁?」
「这天下,谁能让百姓活,谁就是主角。」
陆安大步走向议事厅。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凉州城那古老的城墙上。
新的博弈,又开始了。
「老爹!把我那身特制的小铠甲拿出来!今天小爷要接客!」
「滚蛋!自己拿去!」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