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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刀鸣,撕裂了深秋萧瑟的长风。
陆安翻身上马。
那匹特制的西域矮脚汗血马,虽然体型不大,却极其神骏。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中沸腾的战意,不安地刨动着四蹄,鼻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
陆安单手提着那把沉重漆黑的陌刀,小小的身躯在马背上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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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披风被风卷起,如同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
他没有回头。
手中的陌刀缓缓抬起,刀尖直指北方。
那里是雁门关。
那里是修罗场。
那里,有五十万把磨得雪亮的弯刀,正在等着饮他们的血。
「全军——」
陆安深吸一口气,稚嫩的童音在内力的激荡下,化作滚滚惊雷,炸响在十万人的耳畔。
「开拔!!!」
「轰——!!!」
随着这一声令下,整个京郊大营仿佛活了过来。
十万大军,动了。
没有整齐划一的步伐,没有光鲜亮丽的铠甲。
这支由流民丶乞丐丶赌徒和书生组成的「杂牌军」,就像是一股决堤的泥石流,裹挟着漫天的烟尘和冲天的杀气,轰隆隆地涌向了官道。
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
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提着菜刀,有的甚至只是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光。
那是对五十两安家费的渴望,是对改变命运的狂热,更是被陆安那番话点燃的……属于男人的血性。
「杀蛮子!赚银子!」
「回家盖大瓦房!」
「不想当孙子,就去当大爷!」
粗俗的口号,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声浪。
阿大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陆安身侧。
沈炼带着锦衣卫,散布在队伍四周,警惕着一切可能的风吹草动。
而那五百名神机营的士兵,则小心翼翼地护送着那一车车用油布盖着的「大杀器」,那是陆安给北莽人准备的见面礼。
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
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蜿蜒向北。
……
京城,北门。
当这支庞大而混乱的队伍即将经过城门时,陆安勒慢了马速。
他以为,看到的会是紧闭的城门,或者是百姓们惊恐躲避的眼神。
毕竟,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眼里,这十万人就是一群随时可能作乱的暴民。
然而。
当他看清城门口的景象时,却愣住了。
人。
到处都是人。
不是官兵,不是衙役。
而是……
百姓。
京城的百姓。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自发地聚集在官道两旁。
他们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提着包袱,有的甚至还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寒风凛冽,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冻红了他们的脸庞。
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们就那麽静静地站着,看着这支即将奔赴死地的队伍。
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恐惧。
只有……
心疼,和敬重。
「来了!他们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小侯爷!」
「那是陆家的小侯爷!」
「义士们!活着回来啊!」
百姓们涌了上来。
他们不顾禁军的阻拦,拼命地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往那些士兵的怀里塞。
「拿着!拿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颤巍巍地从篮子里掏出一把热乎乎的煮鸡蛋,硬塞给一个路过的年轻士兵。
「孩子,路上吃。」
「别饿着肚子打仗。」
那士兵是个流民,这辈子除了被人赶,还没被人这麽对待过。
他捧着那几个滚烫的鸡蛋,眼圈瞬间就红了。
「大娘……我……」
「别说话!」
大娘擦了擦眼角的泪。
「吃了它,有力气杀蛮子!」
「替老婆子我……多杀几个!」
另一边。
一个年轻的小媳妇,红着脸,把一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千层底鞋垫,塞给了一个光着脚的乞丐兵。
「大哥,天冷了。」
「这是我刚做好的,你……你垫上。」
「别冻坏了脚。」
乞丐兵傻傻地拿着鞋垫,看着自己那双满是冻疮的大黑脚,咧开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妹子,放心。」
「穿了你的鞋垫,老子跑得比马还快!」
「等老子砍了蛮子的脑袋,回来给你换胭脂!」
一幕幕感人的画面,在长长的官道上上演。
馒头,大饼,腊肉,甚至是一壶浊酒。
东西不贵重。
但那是百姓们的一片心。
他们知道,朝廷不管这支军队,皇帝不给这支军队发粮。
所以。
他们自己管!
他们自己给!
这就是大乾的百姓。
平时看起来怯懦丶自私丶甚至有些麻木。
但到了家国存亡的关头。
他们比谁都清楚。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谁在卖国求荣,谁又在为他们拼命!
陆安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幕。
原本坚硬如铁的心,突然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
胀。
热。
他两世为人,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利益交换。
他以为自己早就心如磐石。
可现在。
看着那一个个朴实的笑脸,看着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
自己肩膀上的担子,重了。
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刷副本」,也不再是一场为了自保的「权谋游戏」。
这是……
责任。
「公子……」
阿大跟在后面,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铁汉,此刻竟然也在偷偷抹眼泪。
「这……这就是民心吗?」
「民心?」
陆安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鼻尖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
目光穿过重重人海,穿过那巍峨的城墙,看向了那座位于城市中心丶金碧辉煌的紫禁城。
那里。
住着一个此时正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皇帝。
住着一群还在为「割地赔款」找藉口的满朝朱紫。
「看到了吗?」
陆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就是他们视如草芥的『贱民』。」
「这就是他们随时可以抛弃的『累赘』。」
「可就是这些贱民。」
「在用自己的血汗,供养着那群蛀虫!」
「在用自己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陆安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他回过头。
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繁华却又腐朽的京城。
那座城,依然雄伟,依然壮丽。
但在陆安眼里。
它已经死了。
死气沉沉,暮气昭昭。
像是一座巨大的丶华丽的……坟墓。
「等着吧。」
陆安在心里,对着那座皇宫,对着那个皇帝,发出了最后的誓言。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
「这里……」
「绝不会再是这种死气沉沉的模样!」
「我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我要把这地,翻个个儿!」
「我要让这大乾的天下,换一种活法!」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回头。
手中的陌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全军!」
「加速!」
「别辜负了百姓们的鸡蛋!」
「别辜负了……这大好的头颅!」
「杀——!!!」
「杀——!!!」
「杀——!!!」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
声浪滚滚,如雷霆万钧。
他们带着百姓的期盼,带着满腔的热血,带着对未来的渴望。
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烟尘四起。
遮天蔽日。
那支庞大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只留下一条被无数脚印和车辙碾压出来的丶通往北方的……
血路。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北境,雁门关。
这里,已经是人间炼狱。
「轰——!」
一块巨大的投石,狠狠地砸在城墙上。
碎石飞溅,带走了两个刚露头的守军士兵的性命。
城墙下。
密密麻麻的北莽骑兵,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蚁,疯狂地架着云梯,往城头上爬。
箭如雨下。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
交织成一曲死亡的哀歌。
城头之上。
一面残破的「陆」字大旗,在寒风中艰难地飘扬。
旗杆下。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正拄着一把断刀,摇摇晃晃地站着。
陆破虏。
那个曾经在京城里只会练武的憨厚青年。
此刻。
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
他身上的玄武甲,已经破碎不堪,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
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脸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但他依然站着。
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地钉在城头。
「杀!」
陆破虏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他右手挥舞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断刀,将一个刚刚爬上城墙的北莽蛮子,连人带盾劈下了城头。
「噗——」
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连擦都不擦一下。
「三公子!」
副将赵铁山浑身浴血地冲了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陆破虏。
「顶不住了!」
「蛮子太多了!」
「东面城墙已经塌了,兄弟们快死光了!」
「撤吧!」
「退守内城吧!」
「不能撤!」
陆破虏一把推开赵铁山,双眼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身后就是大乾的百姓!」
「身后就是咱们的家!」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指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北莽大军。
「告诉兄弟们!」
「我陆家的人,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逃跑的兵!」
「小六还在来的路上!」
「他说了,让我守住家!」
「我就算是死!」
「也要把这口气咽下去,撑到他来的那一刻!」
陆破虏猛地举起断刀。
「来啊!」
「蛮子们!」
「爷爷就在这儿!」
「有种的,上来拿我的头!」
「吼——!!!」
城下的北莽大军中,传来一阵兴奋的嚎叫。
一个身高两米丶手持狼牙棒的北莽猛将,狞笑着,顺着云梯爬了上来。
「陆家的小崽子!」
「你的头,是我的了!」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鲜血,却掩盖不住那股冲天的悲壮。
雁门关。
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