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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府。
风雪正紧。
陆安刚跨进大门,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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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
这个时候,前院应该早就响起了《最炫民族风》的奏乐。
他那个不着调的老爹,应该正带着一群同样退休的老头子,在广场上群魔乱舞。
但今天。
没有音乐。
没有欢笑。
只有一片死寂。
还有……
金戈铁马的摩擦声。
「咔嚓。咔嚓。」
陆安停下脚步,眯起眼睛。
只见前院的空地上。
几百个平日里看着像邻家大爷一样的老头,此刻却一个个挺直了腰杆。
他们身上,不再是宽松的练功服。
而是早已生锈丶却被擦拭得鋥亮的铁甲。
手里拿的,也不再是扇子和手绢。
而是刀。
是枪。
是曾经饱饮过敌人鲜血的杀人利器。
他们站在风雪中。
虽然须发皆白,虽然身形佝偻。
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却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冽。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陆骁。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呵呵傻笑丶被儿子怼了也不敢还嘴的「老顽童」。
此刻。
他穿着那件封存了十年的「镇北侯」金甲。
头戴红缨盔。
手按佩剑。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半点慈祥。
只有一种……
视死如归的决绝。
「爹?」
陆安走了过去,声音有些乾涩。
「你这是……要干嘛?」
「不去跳舞了?」
陆骁回过头。
看着那个刚刚从宫里回来丶一脸疲惫的小儿子。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变得坚硬如铁。
「不跳了。」
陆骁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舞什麽时候都能跳。」
「但再不去北境。」
「你三哥……就回不来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群老兄弟。
「朝廷不给兵。」
「陛下不给钱。」
「但这仗,不能不打。」
「雁门关是我陆家的根,破虏是我陆家的种。」
「我这个当爹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前面送死。」
「所以……」
陆骁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惨澹的笑容。
「我把这帮老骨头都叫来了。」
「虽然我们老了。」
「跑不动了。」
「但我们的骨头还硬。」
「哪怕是去填坑,去挡刀。」
「也要把你三哥……给换回来!」
这番话。
说得平静。
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陆安的心口上。
填坑。
挡刀。
这哪里是去打仗?
这分明就是去送死!
用这几百条老命,去换一个年轻人的生机。
这就是父爱。
这就是袍泽。
陆安的鼻子有点酸。
他一直觉得,这个便宜老爹是个愚忠的笨蛋。
但这一刻。
他突然发现。
这个笨蛋,其实……
挺可爱的。
「胡闹。」
陆安撇了撇嘴,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
「就你们这几百号人,还不够北莽骑兵塞牙缝的。」
「去了能干嘛?」
「送人头吗?」
「送人头也得去!」
陆骁猛地拔出佩剑,剑指苍穹。
「我陆家,没有贪生怕死的孬种!」
「出发!」
「目标,雁门关!」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吼——!!!」
几百个老兵齐声怒吼。
那声音。
苍凉。
悲壮。
震得房顶上的积雪都在扑簌簌地往下掉。
然而。
就在陆骁准备带着这支「敢死队」冲出府门的时候。
「圣旨到——!!!」
一声尖锐丶刺耳,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嗓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
大门被推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护送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不是魏公公。
是皇帝新提拔上来的秉笔太监,王安。
一个比魏公公更阴狠丶更贪婪的角色。
「镇北侯陆骁,接旨!」
王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院子的甲士。
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一群老不死的东西。」
「还想翻天不成?」
陆骁身子一僵。
他看着那明黄色的圣旨,握着剑的手,骨节发白。
他想走。
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但他不能。
那是皇命。
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枷锁。
「臣……陆骁,接旨。」
陆骁咬着牙,单膝跪地。
身后的老兵们,也纷纷跪下。
甲叶碰撞,发出一片悲凉的声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安展开圣旨,慢条斯理地念道。
「今北境战事吃紧,人心惶惶。」
「京师乃国之根本,不容有失。」
「镇北侯陆骁,忠勇可嘉,老成持重。」
「特封为……『京城九门提督』!」
「总领京师防务,护卫皇城安全!」
「即刻起……」
王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无朕手谕,不得擅离职守!」
「不得踏出京城半步!」
「违令者……」
「视同谋反!」
「诛九族!」
轰!
这道圣旨,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陆骁的天灵盖上。
九门提督?
护卫皇城?
说得好听!
这分明就是……
软禁!
是画地为牢!
皇帝知道陆安要去北境,也知道陆安手里有兵有钱。
他怕了。
他怕陆安这一去,就真的成了脱缰的野马,再也控制不住。
甚至可能直接带着大军杀回来,改朝换代。
所以。
他要扣下一个人质。
一个能让陆安投鼠忌器丶不敢轻举妄动的人质。
而陆骁。
就是最好的人质。
「陛下……」
陆骁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王安。
「陛下这是什麽意思?」
「我儿在北境生死未卜,雁门关危在旦夕!」
「陛下不给兵也就罢了。」
「为何还要拦着我去救人?!」
「大胆!」
王安厉喝一声,将圣旨合上。
「陆骁!」
「你是想抗旨吗?」
「陛下这是看重你!是对你的信任!」
「京城的安危,难道不比你儿子的命重要?」
「还是说……」
王安阴恻恻地说道。
「你想造反?」
「带着这群老兵,去跟那个逆子汇合,然后……」
「杀回京城?!」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大到能压死人。
「你……你放屁!」
陆骁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
「锵!」
手中的佩剑,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嗡鸣。
他想砍人。
想把眼前这个阴阳怪气的太监,一刀劈成两半。
「想动手?」
王安后退一步,躲在禁军身后,脸上满是嘲讽。
「来啊!」
「往这儿砍!」
「只要你敢动手,那就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到时候,不用北莽人动手。」
「陛下就会先灭了你们陆家满门!」
「你……」
陆骁举着剑,僵在半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角甚至瞪裂了,渗出了血丝。
愤怒。
憋屈。
绝望。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割他的肉。
他是个武将。
他不怕死。
但他怕连累家族。
怕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让陆家列祖列宗蒙羞。
皇帝。
正是看准了他这一点。
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
欺负老实人。
「啊——!!!」
陆骁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转身。
手中的长剑,狠狠地劈在了旁边的一张石桌上。
「咔嚓——!」
坚硬的花岗岩石桌,被这一剑,硬生生地劈下了一角。
碎石飞溅。
火星四射。
「咣当!」
长剑落地。
陆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地。
他输了。
输给了皇权。
输给了那该死的……名声。
「臣……」
「领旨。」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
王安笑了。
笑得无比得意。
「这就对了嘛。」
「侯爷,接旨吧。」
「以后这京城的安危,可就全仰仗您了。」
他把圣旨扔在陆骁面前,就像是在施舍一条狗。
然后。
转身,带着禁军,扬长而去。
院子里。
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热血沸腾的老兵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握着刀的手在颤抖。
他们在哭。
为侯爷哭。
也为这个世道哭。
「爹。」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陆安。
终于动了。
他走了过去。
弯下腰。
捡起那把被扔在地上的佩剑。
又捡起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小六……」
陆骁抬起头,满脸的泪水,眼神空洞。
「爹没用……」
「爹救不了你三哥……」
「爹就是个……废物。」
「不。」
陆安摇了摇头。
他伸出小手,轻轻擦去父亲脸上的泪水。
动作温柔。
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足以焚天灭地的……
鬼火。
「爹,你不是废物。」
「你是英雄。」
「你为了陆家,为了大乾,已经做得够多了。」
「剩下的……」
陆安站直了身子。
将那道圣旨,随手揣进了怀里。
就像是揣着一张擦屁股纸。
「交给我吧。」
「交给你?」
陆骁愣住了,「你……你要干什麽?」
「干什麽?」
陆安笑了。
笑得无比灿烂。
也无比……
狰狞。
「皇帝老儿不是要留你当人质吗?」
「行。」
「那就让他留。」
「他不是怕我们造反吗?」
「行。」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麽叫真正的……无法无天。」
陆安一把按住父亲那双还在颤抖的大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
竟然比陆骁这个成年人还要炽热。
「爹。」
陆安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您就留在京城。」
「给我看住这群老狗。」
「看住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东西。」
「别让他……在我背后捅刀子。」
「至于北境……」
陆安转过身。
看向北方那片风雪交加的天空。
眼神。
瞬间变得比刀锋还要锐利。
「那边。」
「我去。」
「我去把三哥带回来。」
「顺便……」
「把那五十万北莽蛮子……」
「全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