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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夜游猎区(第1/2页)
陈望月从江天空口中得知,录像事件爆发后,教育部内部开会决定给江恒放了一个月的长假,说是修养身心,实际约等于放逐。
桃色绯闻毕竟不是违法犯罪,对江恒真正的处理大概要等事件降温后才能确定,现阶段,没人能预测她还能不能保住部长的职位。
一片混乱中,江恒连夜飞去了国外,连江天空也不清楚具体的去向,只知道似乎是某个度假胜地。
他每每试图打电话联系母亲,接听的人也只有程迹。
程迹回避他所有问题,只是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这些情况和陈望月掌握的也差不多,她甚至比江天空知道的还要多一些。
《部长的一日》本来预期配合江恒的竞选节奏,在月底正式播出,但辛家的法务以江恒爆出丑闻为由,直接提出终止合作,勒令删除纪录片中有关陈望月的镜头,如不照办就要起诉江恒的团队,按当初签的条款追索高额赔偿。
一切消息都指向消极的答案。
江恒这次,似乎真的被打垮了。
陈望月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她离开医疗帐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错过了一整个下午的活动,现在外面在举办溪流晚宴。
为了这场宴会,校方和皇家后勤显然耗费了巨大人力,十几张长条形的白橡木餐桌被架设在浅滩溪水之上,桌腿没入水流之中。
缀在古树枝头的手提式风灯提供了全场照明,铺着绸布的桌上摆满了鲜花、食物与无酒精饮料,来来往往的侍从都身着红黑两色纯金排扣的王室制服,手中餐盘托举着空运而来的海鲈鱼、冷水生蚝,以及猎区当天宰杀现烤的鹿肉。
一阵悠扬而轻快的手风琴过后,皇家的乐队登场,唤起了餐桌边小小的惊呼与掌声,随着第一支圆舞曲的节奏,餐桌边的空地自然而然地演变成了舞池。
男孩们换下笨重的冲锋衣,各个西装革履,女孩们似乎完全遗忘了林子里防不胜防的蚊虫,穿上轻盈的小礼服,裸露出雪白的肩背和手臂,在跳动的火光中与舞伴们翩翩起舞,哪怕裙摆沾湿了溪水也不介意。
开场舞过后,乐队换了一首曲调缠绵的慢步舞曲,舞池中的人互相交换舞伴,空气中弥漫着浪漫与暧昧的微醺氛围。
陈望月从营地走到溪边,看着眼前,有恍若隔世的错觉。
在这所学校,遗忘好像是一种必备的修养,只要不降临在自己身上,多少意外和丑闻,也不过是生活里转瞬即逝的谈资。
如果是刚来到瑞施塔特的她,见到这样的场景,心中一定会燃起狂热的焦渴。
她曾经拼尽全力,想要融入他们之中。
努力修习礼仪、芭蕾,每天含着话梅训练标准的上城区腔调,抹去兰夫人口中廉价的乡下口音,再说一些符合身份的俏皮话,自以为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学校里,向每一个人释放善意。
高贵、稳定、被所有人接纳,这就是她认为自己想要得到的人生,但很久之后她才明白,她爱的或许只是这层皮囊提供的安全感。
自尊没有高到足以让她视钱权如敝履,底线也没有低到无视所有不公与痛苦,她卡在这中间不上不下,所以始终只能做一个局外人。
陈望月站了一会儿,打算去找带队老师,拄着拐杖的单薄影子融入了草木的阴森,绕过舞池边上的时候,她看见了坐在首桌的辛檀。
他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微敞,捏着高脚杯,似乎听了旁边人说的一句什么趣闻,微微地笑起来,灯下的轮廓比初见时更为鲜明英俊,在同龄人中气势格外出挑,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这群人的中心是谁。
笑容在视线与陈望月交汇的一刻凝固,而后他自若地移开了目光,和凌寒碰了下杯。
陈望月在溪边找到了带队老师,听到她说自己只想和许幸棠一个帐篷,对方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古怪,看起来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这么不识抬举”。
但老师还是象征性翻了一下名册,遗憾地告诉她,许幸棠已经被分配到和其他人一个帐篷,留给陈望月的只有木屋最后一个房间。
陈望月抿了抿唇,“那能不能给我一个单独的帐篷?哪个都行。”
这回老师的话不再委婉。
“都满员了,没有多余的帐篷,陈同学,请不要给我的工作添麻烦了。”
说完就啪地合上了名册。
陈望月知道她大概也经过授意,说是说不通了,不得已拿走了房间钥匙。
刚往木屋的方向走了几步,就被猛拍了一下背,陈望月被吓一大跳,回头就对上了许幸棠气势汹汹的脸,她身上还有隐约的酒味。
“找了你半天,发消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掉溪里被冲跑了呢!”
陈望月缓过神来,“我去拿钥匙了,你怎么在这儿,不去跳舞?”
“请我跳舞的我都没看上。”许幸棠说,而且她每次一跳舞就同手同脚。
她献宝一样变出两个餐盒,“没吃晚饭是不是,我就知道,哼哼,跟我去野餐!我知道有个好地方!”
她说的好地方,就是边上的一个缓坡,这里地势高视野好,能避开人群的嘈杂,还能看见远处的灯火。
她动作麻利地从包里扯出一张野餐布铺在草地上,拿手机和石块压住四角,把餐盒里的东西一层层取出来。
陈望月以为她从家里带了便当,结果打开一看,全是晚宴上的高级货,满满当当塞了好几层,摊开来直接铺满了大半张餐布。
“海鲜我没拿,没一道做熟的,我吃不惯,反正你也吃不了。”许幸棠很大方,“还有我小姨做的苹果饼,今天你有口福了。”
这么多,陈望月狐疑道,“也没人拦着你?”
“我刚刚快被白眼翻死了。”许幸棠毫不在意地说,“管他们呢,我也是交了报名费才来的呀!”
说着,她又从背包深处掏出两瓶不透明包装的饮料,上面标签都被撕掉了,许幸棠示意陈望月靠过来,神秘兮兮地把瓶口凑近她鼻子,陈望月才反应过来是酒。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陈望月也压低声音说,尽管旁边没有任何人路过,“小心我举报你违反禁酒令。”
许幸棠冷哼说,“你以为我的酒怎么来的,有个人带了一箱饮料在角落那边,我以为免费发的呢就领了,那家伙还特别不乐意给我!估计是哪家少爷偷偷藏的。”
说着她拿了一个苹果饼要喂陈望月,“来,啊——”
“……我手又没断!”
许幸棠:“我不管,张嘴,啊——”
陈望月无语之下拿起一个小番茄丢许幸棠,被她眼疾手快接住吃了。
陈望月又丢一个,许幸棠被砸中手臂,气急败坏,“不许浪费粮食!这可是王室领地出产的番茄,市面上买不到的!”
结果嚷嚷着的人自己直接发动猛攻,连续丢了陈望月三个,陈望月左躲右闪手忙脚乱,忘了是谁先没忍住笑出声,最后两个人都被彼此感染,笑得直不起腰。
陈望月谴责说:“幼稚!”
“还敢说我,是谁先开始的!”
许幸棠笑着躺倒在草地上,喘着粗气,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止住笑。
“这就对了嘛,”许幸棠伸出一只手,语气轻轻的,“望月,你不要不开心。”
陈望月怔住。
女孩挣扎着坐起来,头沉沉地挨在陈望月的肩膀上,一股淡淡的酒气喷在陈望月的颈窝里。
“望月,我经常会想起来刚认识你的时候,又漂亮又聪明家里还那么有钱,我以为你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就是舞会选哪条裙子了,你……”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沾湿了陈望月的衬衫、锁骨。
陈望月低头看了看瓶子,里面还剩了大半。
她无奈叹了口气,“就醉了?这个酒量也敢学人家喝酒。”
“我没醉……我就是心里难受。”许幸棠抽抽噎噎地抱住陈望月的胳膊,“望月,你要好好的,反正你就记着,不管发生什么……嗝呃……我都站你这边。”
说到后面她猛地打了一个醉嗝。
“好。”陈望月失笑,轻声应道。
她拿过许幸棠手里的酒,也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害她重重咳呛了一声。
没人再说话,她和许幸棠就这样并排坐在草坡上消磨时光,在瑞施塔特,即便是绿化最好的上城区,夜晚的天空也总是被厚厚的城市尾气遮盖,但头顶上的这片天幕像被彻底擦拭过,深邃而干净,银河横跨天际,万千繁星如碎钻,这时一阵夜风吹来,隔着层层叠叠的树木,送来远处溪水边渺茫缠绕的乐声,如梦似幻的夜晚里,陈望月突然很想知道,蒋愿现在在做什么?
陈望月回到木屋时,辛檀坐在大厅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书,对面坐着凌寒,安琦依偎在凌寒怀里玩他的金属打火机,火焰啪嗒点燃又灭掉的间隙里,两个人连体婴一样难分难舍地接吻。
听见开门声,辛檀抬起眼。
她的脸和嘴唇显出异常的红润,从暗处走到灯下,明暗之间露出黝黑的眼睛,看着比平常都湿润两分。
他眼睛什么也没有错过,嘴巴却一句也没有说,反而是站起来跟凌寒说自己要回帐篷了。
倒是安琦很热心地搭话,“学姐,你喝酒了啊?”
陈望月冷淡得连一个“嗯”字都欠奉,拄着拐杖径直上了楼。
回到房间没多久,洗完澡换了睡裙,刚把头发擦到半干,带队老师敲开了门,送来一碗温热的解酒汤和一条加厚的毛毯。
陈望月碰都没有碰,拿起手机看消息。
一连串全是冯郡发来的,他说关于周清彦家的事情,已经托人查到了一些消息。
周清彦上个月失去了一份薪资不菲的家教工作,后来自己找到一家新的教育补习机构,才做了几周,对方突然终止合作,冯郡通过熟人渠道打听了一下,机构负责人在被问到原因时明显不愿意多说,只一再重复“他教学的水平达不到我们的要求”。
但另一个工作人员私下却表示,周清彦几次试课都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而在被机构解约的当天,周清彦的母亲被捕。
协助贩毒,数量巨大,区区一个下城区贩毒点的小头目,是拿不到那么多货的。
按照目前掌握的数量,一旦罪名成立,周清彦的母亲刑期不会低于十五年。
一件事情可以是巧合,两件事情也可以勉强解释成倒霉,可如果它们接二连三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就不由得引人怀疑了。
陈望月看完消息,只觉胸口发闷,她躺在床上,迟迟没有睡意,又一次翻身后,她突然听见窗户传来很轻的一声“嗒”。
过了几秒,又是一声,这次听得很清楚,有人在拿小石头砸她的窗户。
像是无聊的恶作剧,陈望月犹豫了一下,下床拨开窗帘往下看,看见树影之间站着一个人,身影高大,手中捏着一顶骑马的宽檐帽。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层很淡的银灰色,如水般覆在那个人的银色长发上。
察觉到注视,那个人抬起眼。
四目相对之间,陈望月看到了他右眼的眼罩,还有态度冷漠的薄唇。
应该打个招呼吗,和这个上次见面时被她强吻了的人?
她拉开了窗户,这是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底下的身影在她挥手之前已经动了,踩着墙的凸起几步借力,像是一头矫健的豹子,轻盈地翻上了二楼窗台。
身手快到她连惊讶都来不及。
“二殿下,你很失礼。”
陈望月往后退了一步,手撑在拐杖上,像警惕一个深夜潜入的暴徒。
“半夜闯入异性的房间,这是萨尔维王室的礼仪吗?”
“陈小姐还是不要跟我提这个词为好,没有什么比你上次做的事情更失礼了。”谢之遥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从外套里取出一封信和手串,“王兄让我转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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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望月接了信,那串手链捏在手里,它由很细的浅色珠子串成,中央坠着一枚银饰,灯下一照便泛出柔和温润的光。
“创世母亲祝福过的,保佑戴着的人平安。”谢之遥说。
“很漂亮。”陈望月实话实说,“但殿下,您送东西不能找个正常点的方式?”
“我尝试过。”谢之遥说,“上个月王兄送到辛家的信,你收到了吗?”
陈望月明显的讶异印证了谢之遥的判断,他轻嗤一声,“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你哥哥的作风,如果我用正常的方式,恐怕你连这串手链的灰都见不到。”
陈望月被噎了一下,“那也用不着您亲自大半夜过来。昨天新闻还说您在萨尔维北部演讲,今天就有空跑到猎区来玩?”
“陈小姐还是别打听我的行踪了。”谢之遥说,“免得知道太多,被关进温莎宫封口,王兄知道了又要生我的气。”
眼前人有一种开口不超过三句话就能激怒陈望月的神奇能力,这种能力在她报复他过后甚至变得更强大了,陈望月忍了一忍,“他知道你大半夜翻我窗就不生气了吗?”
“事从权宜,我的行程很紧,也就这几个小时有空,明早还有别的事。”
“不要跟我交代你的行程。”陈望月立刻说,“我暂且还不想被关进温莎宫。”
谢之遥听了身体却靠在窗台上,俯视着底下微微地笑了,湖水绿的眼睛如冰雪初融,他今晚似乎是心情极好的样子,陈望月习惯的那种冷漠在他身上不复存在,“晚了,你已经听到了,换身衣服逃跑吧,皇家卫队过五分钟就上门来抓人。”
“你不会的。”陈望月真是不想理他,他们之间又不是什么可以开玩笑的关系,但她一点上风都不愿意让他占,“殿下还想再被撞到一次和我孤男寡女在房间里吗?”
她同样手撑着窗台,顺着谢之遥刚才的视线看过去,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拴在树下,刨着自己的前蹄,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匹叫勺子的小母马,也是这样温顺得不像话。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现出了一个笑弧,“半夜骑马,殿下真是好兴致。”
谢之遥察觉到了她隐约愉快的心情,挑了挑眉,“喜欢骑马?”
没等陈望月回答,他突然道,“倒还有点空,可以带你骑马逛一逛猎区,想不想去试试?”
陈望月指了指自己的拐杖。
“殿下,你今天上门是特意来挑衅我的?”
谢之遥沉默了一瞬,“我可以给你牵马,这里的夜景很美,关在屋子里是看不见的。”
陈望月诧异地看着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觉得被你在半夜谋杀抛尸的可能性比较大。”
“不识好人心就算了。”谢之遥作势要翻下阳台,“也对,辛檀管你管得严,还是别做这种会让他误会的事了。”
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激将法,大概就是你明知对方在刺激你,还是忍不住上钩。
“等等。”陈望月抓起一件厚实的风衣套在睡裙外面,“我去。”
正想着怎么从走廊溜出去,腰间却突然一紧。
谢之遥直接伸过手。
“喂!你……”
“嘘。”
谢之遥食指抵住唇瓣,眼神凌厉。
他隔着外套揽住她,直接从二楼窗台纵身跃下。
失重感只是一瞬,落地时陈望月甚至没感觉到多大的震动,他已经稳稳地把她放到了草地上。
“我为什么不能走正门啊,是你偷偷来的又不是我。”
陈望月惊魂未定,低声控诉,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
“别说话,有人来了。”
远处果然有手电筒晃过去,是野营负责巡夜的教官。
陈望月闭了嘴,被谢之遥勾了一把,两个人同时躲进树后面。
距离变得很近,她甚至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草木气味。
等那束光消失,他们才一前一后走向马匹。
谢之遥替她扶着马鞍,等她坐稳以后,自己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马在林间慢慢走了一阵,树影渐渐密起来,陈望月身上的睡裙原本就不是为骑马准备的,裙摆很长,柔软的绸缎随着马背起伏,一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从一棵低矮的树旁经过,她突然觉得腿边一紧。
“等等。”她扯住了缰绳,那根绳子在她和谢之遥手中角力,谢之遥也停了下来,看见树的细枝缠住了她的裙摆,她低头试着扯了一下,反而被勾得更紧,越动越容易留下褶皱。
“别动,你这样会扯坏。”
裙摆边上缀着一条很长的飘带,可能是刚才动作稍微大了一些就散开,恰好刁钻地缠住了枝桠。
谢之遥拨开细碎的枝叶,一只手扶住树枝,俯身下去时那头银发顺着垂到了陈望月的膝盖上,微微发痒的触感。
陈望月把缰绳握得更紧了。
他没有察觉,很专注地解着飘带,过了一会儿才说,“好了。”
陈望月听到就坐正了,但他的手还保持着握住那根飘带的动作,质地柔软滑腻的绸缎一点点滑脱出他的掌控,最后落回她的裙边。
“以后骑马还是要换方便的衣服。”
他隔了一会儿说,全然没想起来陈望月是为什么这么匆忙。
陈望月不接话,有些出神地望着被树林分割成小块的天空。
到了深夜,树林和草地重新恢复了原始的安静,尤其是谢之遥带她走的是白天没有走过的一条小路,他似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知道哪里是视野最佳的观星点,甚至能准确地叫出那些古树各自的名字,像是整个猎区都是他家的后花园。
“是王兄取的。”谢之遥说,“我小时候每年都和王兄来这里过暑假,前面那块空地曾经有一只脾气很坏的鹿,追着我们跑了半天。”
“它为什么追你?”陈望月问。
“我摸了它的孩子。”
“……活该。”陈望月发表评价。
“我还没说完,”谢之遥说,“那只鹿是我们发现的,如果不是我们帮忙接生,它很可能会因为难产而死,但它还是选择把我们当入侵者看待。”
陈望月给鹿说话,“动物毕竟不通人性,你不能以人类的道德观来看待它们,说不定它还觉得你是要偷孩子的贼。”
“但被误解的感觉总归不好受。”
陈望月迅速接话,“啊,原来殿下也知道被误解的感觉不好受。”
谢之遥斜了她一眼,“陈小姐似乎很记仇。”
“我看您在这方面也不遑多让。”陈望月一下就想起了那杯难以入口的饮料,她可不觉得眼前人有资格说她记仇。
“还有和我拌嘴的闲心,看来下午船王家的小儿子和辛檀为你争风吃醋的事情没怎么影响到你。”
谢之遥微微地笑了,因为如愿看到了陈望月沉下来的表情,“如果你同意我之前的提议,现在也不用过这么精彩纷呈的日子。”
“你是说那个跟你走的提议?”陈望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意一点点淡了,“殿下自己家里的王位还被仇人坐着呢,去萨尔维是不用过这种日子,就怕过上每天吃枪子的日子,叛军应该用的不是练习弹吧。”
谢之遥脚步停了一下。
紧接着,他松开了手里的缰绳。
陈望月还没反应过来,那匹马忽然猛地向前迈了一步,马失去了约束,陈望月重心不稳,脱口而出,“谢之远?!”
如果不是她一下趴下来紧贴着马背,她觉得自己恐怕要被甩出去了。
被叫了名字的人重新握住缰绳,慢条斯理地说,“你知不知道有句谚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说完,他抬起手放到唇边,吹了一个很短的马哨。
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指令,嘶鸣一声抬起前蹄,强壮的身躯几乎人立而起,巨大的失重感瞬间袭来,陈望月紧张得整张脸都发白了,好在谢之遥没有进行下一步,马很快就恢复了原地站立的姿态,谢之遥也好整以暇地握着缰绳,抬起脸与她对视。
刘海散在她冷汗涔涔的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第一次发现,她眉间有一颗细小的痣。
陈望月差一点就被颠吐出来了,尽管不情不愿,她还是惜命地说,“殿下,我刚刚的话过分了。”
他听了这话偏过脸去,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明显的幸灾乐祸。
如果不是手杖一开始就被谢之遥拿在了手里,她绝对会拿拐杖敲他,陈望月已经在心里把这个人千刀万剐,却不想下一秒听到他说,“对不起,我也不该那么说,但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她扬眉,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这位殿下主动的道歉,正准备奚落他一番,他突然说,“到了。”
月亮在灰白色的云层间潜行,偶尔被厚重的云翳遮蔽,又在他们走出林地的一刻挣脱而出,大地被照得如银铺就,眼前的视野陡然开阔。
林地的尽头是一处断崖式的缓坡,极目远眺,大片大片起伏跌宕的山峦,在月光像是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脊背上覆盖着银色的微光。
山谷深处升腾起薄薄的雾气,让远方的一切都显得辽阔而寂寥。
谢之遥停下了脚步,站在辽阔的寂静里,仰头看向远方。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掀起银色的发丝,也吹乱了陈望月的裙摆。
她问:“萨尔维很难看到山吧?”在课本中,那是一个沙漠与海洋并存的国家。
谢之遥像是陷入遥远的回忆,“很少,但是也有一座,比这座山更高,一年有三个季节山顶都是积雪的,上面是月亮,中间是雪,山脚是沙漠,是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奇观,下次……”
声音忽然停了,谢之遥转头凝视着陈望月,眼中有迫人的光亮。
那目光让陈望月在静谧之中感到了一丝心悸,月光之下,他的脸被映得如大理石般苍白,比他们站在制高点仰望夜空所见的任何星星都更为美丽动人。
“下次让王兄带你去看吧,我们该回去了。”他只是这样说。
陈望月垂下头说了一句,“嗯”。
两人一骑一牵,沿着山脊的边缘缓慢折返,直到远方的天际隐约透出淡淡的青色,马停在了离木屋不远的树丛后。
陈望月一回到房间,就从包里掏出那条手链,递给谢之遥。
“信我收下了,这个你拿回去吧。”
谢之遥眉头微皱,“王兄的一片心意,你不要吗?”
“是吗,这不是他的审美吧。”
陈望月轻飘飘地说,谢之遥僵在那里。
掌心冰凉的触感剥夺了其他的感官,仿佛被抓到考试作弊的学生,手脚一下都不属于自己。
她不可能看不出来,却没有再奚落他。
“今天谢谢你当我的导游,再见。”
这天早晨是怎么离开她的房间,再怎么重新骑上马回到温莎宫,谢之遥一概记不清,只记得她最后叫住他说的话。
“对了。”她眼睛弯了起来,“我刚刚是说气话,殿下,帮我转告之遥吧,我想,你们一定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的,祝你们好运。”
然后她便彻底合上了窗。
距离早上集合的时间还有两小时,还能再睡会儿,陈望月设好闹钟,疲乏的身体很快进入了梦乡。
但叫醒陈望月的不是闹铃,而是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她睡眼朦胧地按开手机,发现居然是来自凌寒的通话。
“早上好,望月。”
他看起来心情相当愉快,“别挂断啊,我有场好戏请你看。”
镜头掉转,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帐篷的门口。
一个熟悉的男生的背影,扑通跪在了帐篷前。
是周清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