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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六章 阿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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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黎明还有小半个钟头,矿道入口外面的碎石滩上,老兵们正在做装备检查。铁锤蹲在运输车旁边,把电锯的锯链从导板上卸下来,一节一节地检查链板上的合金刀头——昨晚在荒漠边缘试机的时候有一颗刀头在高速运转中崩了角,他用锉刀把崩口重新磨出刃面,锉刀每推一下就在寂静的碎石滩上刮出一声极细的、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老幺坐在运输车车顶,***横在膝盖上,正用一小块硅油布擦拭瞄准镜的目镜。
    虬龙从矿道深处走出来。战斗服领口拉得整整齐齐,他走到矿道入口那半截混凝土断面下面,正准备让铁锤发动运输车,老彪突然从碎石滩边缘的明哨岗位上朝他喊了一声。
    “虬龙!有个人!”
    虬龙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碎石滩西侧。碎石滩西面是通往废铁平原的方向,地面上的碎石在这里逐渐被从荒漠吹来的白色盐碱粉末覆盖,在晨曦前灰蒙蒙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介于灰白和灰蓝之间的暧昧色调。就在那片盐碱粉末覆盖的碎石地面上,一个银发女子正从废铁平原的方向走过来。
    她没有骑车,没有开车,没有同伴,只有一个人,背着一把用布裹住枪身的***,从废土深处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反抗军营地的警戒线外面。她的头发是极浅的银白色,比老幺那种冷调的银灰色更淡,在黎明前没有月光也没有日光的旷野里,那头银发像是把废土夜空里所有残余的微光都拢到了自己身上,每根发丝都在泛着极淡的冷白色光晕。
    她在警戒线前面停下来。哨兵两把步枪同时指向她,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的枪口朝下,用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高,但碎石滩上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叫阿阳。从九号堡来,是流浪狙击手。听说反抗军在招募能打的人。”
    虬龙走到警戒线前,打量着她。她的年龄大概二十出头,身材细瘦但不单薄,肩胛骨位置的紧身灰黑色战斗服被***背带勒出了两道浅浅的压痕。面容冷峻,颧骨微凸,下颌线条利落得几乎没什么弧度,一双浅灰色的眼眸,浅灰偏淡,淡到在某种光线下几乎像是褪去了所有颜色的薄冰。腰间没有任何近战兵器,只有几个备用手枪弹匣和一个军用便携急救包。脚上蹬着一双地下城里最常见的劳保皮靴,靴头磨得发亮。
    “阿阳。”虬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没有请她进来,也没有让她离开,只是站在警戒线内侧,用那双在矿道里休息之后血丝消了大半的眼睛直视着她的眼睛。“走到这里,需要穿过整片废铁平原,绕开政府军三处固定哨卡和至少两支机动巡逻队。你一个人?”
    “一个人。”阿阳说,“我习惯一个人。”
    虬龙让她进了警戒线,没有缴她的枪,只是让铁锤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铁锤把电锯杵在地上,那张被废土风沙磨得粗糙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欢迎或者排斥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矮胖敦实的肉墙,随时准备在面前这个银发陌生人做出任何可疑动作的瞬间把她拦腰抡倒。
    阿阳在收银台前站定。老彪让人把收银台周围的水泥柱上挂了两盏应急灯,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浅灰色的眼眸映得更淡了。虬龙坐在收银台对面的空油桶上,戴克从驾驶室里出来,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水泥柱上,老幺从车顶上翻下来,把***往肩上一背,站在虬龙身后。
    “来历。”虬龙说。他没有说“你为什么要来”,没有说“你有什么目的”,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反抗军能在政府军和元老院的双重夹缝里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人多枪多,是每一次接纳新人的时候都把对方的底细从头到尾摸得干干净净。
    阿阳没有犹豫。“九号堡最底层劳动区出生。父母是谁不知道,在九号堡感教中心长大的孤儿统一没有父母记录。十岁被感教中心分到地下纺织厂当童工,十四岁那年工厂骚乱,守卫开枪打死了一批工人,我趁混乱逃出九号堡,爬上了通往地面的废弃通风井。后来在地面上跟过一个拾荒队,拾荒队的头儿是枪械爱好者,手里有一把还能打的栓动步枪。他教我认瞄准镜的密位和风速补偿,我给他当斥候,在废铁平原上靠打变异兽换粮票活了几年。后来拾荒队散了——在废铁平原上撞上了一群成年的辐射狼,头儿死了。我一个人继续往远了走,去过几处你们大概也知道的旧世界遗迹。”
    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不是武器,不是情报,是一块用防辐射密封袋装着的干粮——密封袋的标签上印着九号堡物资配给站的编号和日期,日期是几年前。袋子里装的干粮不是反抗军常吃的压缩营养块,而是一种用地下农场里甘薯晒干后磨粉压成的灰白色饼状物,饼面上还印着九号堡食品加工车间的椭圆形检验戳。她把干粮翻过来,检验戳旁边用针刺了一行极小的字——“阿阳,活着”。
    “这是感教中心的嬷嬷在我离开前塞给我的。嬷嬷姓沈,九号堡地下第七层感教中心的老义工,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九号堡找她。如果她还活着。”
    老彪从旁边插了一句嘴。他在七号堡黑市里混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拿假身份骗人的探子和间谍,但他的判断标准从来不是对方说了什么——是对方身上那些改不了的习惯。“沈嬷嬷我认识。很多年前去九号堡送货的时候跟她打过交道。那老婆子在感教中心干了很久,经常偷偷给孤儿藏吃的。她左手背上有块烫伤,是替一个孤儿打翻热水壶的时候烫的。”
    阿阳把她战斗服的左袖口翻开。她的手腕内侧——不是手背——有一小块陈旧的烫伤疤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了,看得出来是很小的时候被烫伤的,不是最近伪造的。“她替我挡热水壶的时候烫的是手背,我手上这块是之前自己烫的。她说我命大,没烫到脸。”她把袖口翻回去,动作很轻,但老彪看到了那块疤痕的位置和形态,然后朝虬龙点了一下头。不是全面的认可,是在他几十年的黑市阅历里,这个细节对得上。
    阿阳把密封袋折好收回怀里,继续说下去。她的嗓音始终平稳,没有急切,没有过度的热情,像一个在废土上独自走了太久的人已经习惯了对任何人都保持同一种平铺直叙的距离。
    “我知道反抗军的事,是在一个拾荒者地下黑市里。有人说有一群人从七号堡干翻了执法部,又打进二号堡培育院救出了一批孩子。我在几个废土营地间流窜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凡是种子计划和培育院相关的情报,不管从哪个方向追查,最后被烧掉的痕迹都指向同一群幕后的人——但这些人从来不留活口。我试着沿着那些被毁掉的线索倒追回去,好几次差一点就摸到真相,每次都被提前切断了情报链。只有反抗军敢公开跟培育院对着干。所以我来了。”
    她停了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的话。“我认识一个很久以前被培育院列为失败品的人,后来被转去了暗流组织——我想找到她,但我手上的线索全断了。只有你们可能知道她在哪。”
    老幺站在虬龙身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动。她的银发在应急灯下和平时一样泛着冷调的光泽,***的枪管从肩后斜伸出来,制退器在灯光下反射着哑光黑色。但她的左手——那只插在腰间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按住了手枪弹匣的底板,指甲盖在金属底板上压出了一道极细的白色划痕。
    虬龙没有回头看她。他看着阿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的***,什么型号。”
    “苏制德拉贡诺夫,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半自动。在废铁平原上从一个死了的政府军狙击手身上扒下来的。瞄准镜是原装。”
    “打一发给我看。”
    靶子是铁锤从加油站废墟里翻出来的一个空油桶盖。油桶盖直径大约两尺,表面锈蚀得坑坑洼洼,被铁锤用一根从便利店门框上拆下来的钢筋支在碎石滩西侧。虬龙让一个老兵用测距仪量了一下距离,五百一十多米。
    阿阳把***从背带上卸下来。她卸枪的动作和老幺完全不同——老幺卸枪是狙击手训练有素的机械感,每个动作都是最优路径;阿阳卸枪则是一种更自然的流畅,就像那把枪是她手臂的延伸。她把裹枪的旧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枪身——枪托是老旧的木托,木纹上有一道被弹片削过的疤痕;机匣盖是冲压钢的,表面烤蓝磨光了大半;枪管是新换的,管身上车削痕迹还很新鲜;瞄准镜镜体上磕掉了两小块漆。
    她在碎石滩边缘找了一个卧姿射击位,不是标准狙击手会选的位置——标准狙击手会选高处或者有掩体的位置。她选的是一个下风口的凹坑,坑底有从荒漠吹来的细沙,湿气比周围略重,能抵消一部分废土清晨从冷到暖快速升温时产生的热气流对弹道的影响。她把***脚架展开支在坑缘上,身体趴进凹坑,右肩抵住枪托,左手握住枪托下缘的沙袋——没有沙袋,她用随身的一条旧头巾临时包了一把碎石当沙袋垫在枪托下面。
    瞄准镜里,油桶盖只是一个极小的暗色圆斑。在灰黄色天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时候,这个距离上已经有明显的低空热气流在扰动视线,油桶盖的边缘在瞄准镜里看是微微发颤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看水底的石头。
    阿阳把瞄准镜的焦距调了近两圈,左手在沙袋上轻轻压了一下,感受碎石沙袋在枪托下的承托力是否均匀。她的右眼贴在瞄准镜目镜上,左眼睁着——这是打过很多发实弹之后才养成的习惯,眯眼会在长时间瞄准时让面部肌肉疲劳,疲劳会产生微颤,微颤在五百米外就是脱靶。
    她扣下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碎石滩上炸开,在矿道混凝土墙壁和废铁平原方向之间来回弹射,震得便利店门框上残余的半块玻璃嗡嗡作响。子弹击中油桶盖的声音不是脆响,是一声被距离拉长了的沉闷撞击。油桶盖从钢筋上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砸在碎石滩上又弹起来,边缘嵌进碎石滩的碎石缝隙里才停下。
    铁锤走过去把油桶盖捡回来。盖子正中央偏右不到一拳处被击穿了一个指节大的弹孔,弹孔边缘的金属向内侧卷曲,卷口平滑,是垂直命中。虬龙看了一下弹孔位置,把油桶盖递给戴克。戴克单手拿过油桶盖,对着应急灯光看了看孔位,点了下头。五百米,非标靶位,低空气流扰动,首发命中。这个水平,在反抗军目前所有的狙击手里面也只有老幺能稳定做到。而老幺的枪是手动栓动,精度更高但射速慢;阿阳那把是半自动,半自动枪在五百米外能打出首发命中,枪和人都是一流的。
    虬龙把老幺、戴克和托马叫到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小隔间里。小隔间原本是加油站员工休息室,墙壁上贴着的旧世界安全守则海报已经烂得只剩四角的图钉,地上堆着几个被撬开的空弹药箱。铁锤把电锯杵在门口守着。
    “这个人留不留。”虬龙问。不是问“她可信不可信”,是问“留不留”——可信不可信是以后的事,现在要定的是能不能让她跟着队伍进荒漠。
    戴克靠在墙上,左肩绷带下洇出极淡的粉色,但他的左眼目光冷静。“她的射击水平比目前队里除老幺以外的任何射手都高。而且她带的那把半自动在攻坚战里能提供比老幺的栓动更快的持续火力——老幺打两发就要换位置或者换手枪,她换个弹匣就能接上,配合老幺打交替压制会很管用。”他停了半拍。“至于来历,九号堡能核实的东西核了再说。她现在能说的都对得上。”
    托马把平板翻开,把阿阳刚才自述的路线在电子地图上标了一下。九号堡到六号堡地面路程不近,中间要穿过大片废铁平原和三处已知的政府军巡逻区域。从她战斗服肘部和膝盖的磨损位置与旧劳保靴补丁的磨损偏向来判断,她确实习惯用匍匐和低姿匍匐交替移动——这一点符合一个长期独自在废土上躲避巡逻队和变异兽的流浪者习惯。
    另外那把苏制枪管是前装线膛的,备管上的车削纹与机械坟场常见的那批报废军用剩余零件一致。这些都不是一个从政府军或者暗流组织里临时调来的探子能在一两天之内全面伪造出来的。
    老幺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隔间墙上,***抱在胸前,浅灰色的眼睛盯着地面。她的拇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手枪弹匣底板上那道新划出的白痕,摩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和平时一样冷,一样无法读出情绪,但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极细微的一丝。
    “留。放狙击队,我管。”
    虬龙看了她一眼。没有问。然后对门外站着的铁锤点了下头。
    阿阳被正式编入西征队伍,归老幺指挥。
    老幺在矿道入口那半截混凝土断面后面截住了阿阳。断面上方是矿用通风管的残段,管口锈出了几个不规则的窟窿,从窟窿里漏下来的冷凝水滴在她左肩的战斗服上,瞬间被荒漠吹来的干燥夜风蒸发得无影无踪。
    阿阳停下脚步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同一盏应急灯的光域边缘,银白色的短发在废墟的暗影里把应急灯的冷光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老幺看着阿阳,阿阳也看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废土尘土与冷凝水混合后特有的微腥味,还有老彪在炭火炉上煮的最后一批肉汤残余的烟火气。过了很久——久到碎石滩上的老兵们已经把最后几箱弹药物资搬上运输车,铁锤把电锯的启动绳又检查了一遍——老幺才开口。
    “你为什么来。”
    阿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找你。”
    老幺沉默。她的手指在***握把上收紧了又松开,收紧了又松开,重复了几次之后她转身准备离开。阿阳从背后叫住她,声音没有变高,但尾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在五百米外首发命中靶心时都没有显露出来的颤抖。“九号堡那个嬷嬷说你没死。我不信。后来这几年里我跑遍了每一处可能有暗流据点的废墟,找了很久,终于从几个旧拾荒者口里听到有一个银灰头发、狙击很准的女狙击手跟反抗军一起打了二号堡。”
    老幺停住了脚步。她没有转身。然后她继续走了。但她从阿阳身边走过的时候,走得比刚才慢了几步。
    虬龙站在运输车车厢尾板上,远远看到了老幺和阿阳在混凝土断面后面说话却什么也没说的那一幕,也看到了老幺离开时那几步放慢了的步伐和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他把矿脉地图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没有走上前去追问,只是等老幺重新回到车顶上、阿阳被分配到狙击队后备位置坐进车厢侧排之后,才抬手拍了车厢顶棚两下。
    铁锤重新发动运输车,排气管在碎石滩上喷出一股灰白色废气。阿阳坐在老兵中间,***垫在膝盖上,裹枪的旧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腿边。老幺坐在车顶狙击位,瞄准镜的防尘盖始终开着,视线透过灰黄色的晨曦扫过废铁平原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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