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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号堡外围营地藏在一处废弃矿道的入口深处。矿道是旧世界露天开采时代留下的斜井,井口已经被风化了几十年的混凝土封住了大半,只留下一道宽不过两米的缝隙。缝隙两侧的混凝土断面上长满了暗灰色的变异苔藓,苔藓在正午的灰黄色天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从远处看就像岩石本身在发出微弱的光。矿道内部被反抗军改造成了临时营地——地面铺着从废土上捡来的橡胶输送带,墙壁上钉着几排从六号堡带来的应急灯,灯光是惨白色的,但比培育院那种惨白多了几分暖意。矿道深处分出了几条岔道,最宽敞的一条通往一个废弃的矿石转运平台,那里被改造成了临时医疗区。
队伍是凌晨从变异森林边缘出发,在正午之前抵达的。三辆车在矿道入口外的碎石滩上依次停下,排气管里喷出的灰白色尾气在冷风中迅速被吹散。碎石滩上已经有人在等了——是老彪。他的光头在灰黄色天光下泛着一层薄汗,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从颧骨一直拉到嘴角,在看到第一辆车出现在碎石滩边缘时,那道刀疤周围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身边站着菲斯、艾拉和伯德,还有几个从七号堡黑市开始就一直跟着他的老伙计。
老彪大步走到第一辆车前,拉开车门,看到挤成一团的孩子们。那些灰白色的病号服,那些剃得太短的头发,那些瘦得能看到骨骼轮廓的手腕和脚踝,全部映入他眼睛里的那一瞬间,他骂了一声。不是愤怒的骂,是一个人在看到某种超出他预期的东西之后,从胸腔最深处不由自主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脏话。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菲斯吼道:“把医疗区所有的毯子都拿来!现在!”
茱莉亚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怀里抱着那个两岁的女童,小丫被一个老兵抱着跟在后面。小丫从老兵怀里探出头,她一路上都没有再哭,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找什么东西——在车后座找过,在碎石滩上找过,在矿道入口处那片灰黄色的天光下找过。她在找她的爸爸。她找到了吗?她没有找到。那个在七号堡黑市里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狗、只为了攒够粮票把她赎出来的男人,那个死在路边、尸体被随意丢弃、衣服上被人用炭笔写了编号的男人——他的女儿正在碎石滩上,在每一个陌生的成年人脸上,找他的影子。
有一个老彪手下的伙计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整理物资,背影的轮廓和老彪有几分相似,小丫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整个身体都往前倾了过去,两只手拼命地往那个方向够。
茱莉亚把女童交给旁边的艾拉,走到小丫面前,从老兵手里把她接过来。小丫在她怀里挣扎,两只手越过她的肩膀,继续往那个背影的方向伸。“爸爸……爸爸……”她的嗓子已经破音了,每一个“爸爸”都是从破裂的声带边缘挤出来的,带着五岁孩子不该有的沙哑。茱莉亚没有把她抱走,没有说“爸爸不在这里”,没有做任何试图让她停止的动作。她只是把小丫抱在怀里,让她哭,让她叫,让她把那双小小的手往空气里伸。她的手掌托着小丫的后背,掌心贴着小过于凸起的脊椎骨,在小丫每一次哭喊的间隙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爸爸要跑很远很远的路,所以他让我先来接你。他让我告诉你,他很想你,他每天都把那张画拿出来看。”小丫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她哭累了。她把脸埋进茱莉亚的肩窝里,滚烫的眼泪浸湿了茱莉亚皮甲的肩带,在灰白色的皮面留下几道深色的湿痕。
茱莉亚抱着她走进矿道。矿道里的应急灯光照在她散开的黑栗色长发上,照在小丫后脑勺上那层被剃得太短的短发茬上。小丫已经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还在微微抽搐——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极细的、正在慢慢变平的抽噎。茱莉亚把分给自己的那个帐篷让给了医疗区——老凯和戴克都需要一个有遮蔽的地方——自己带着孩子们住在医疗区旁边的一间废弃矿工休息室里。休息室的墙壁上还贴着旧世界的安全生产守则,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潮气浸得一碰就碎。她把旧毯子铺在水泥地面上,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安置好,给每个孩子盖上一角毯子。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坐在休息室门口,把小丫放在自己腿上,抬头看着矿道顶壁上那些还在滴水的旧管道。
虬龙是最后一个走下车的。他站在碎石滩上,灰黄色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清楚——他的眼睛是红的。是连续几天没有真正合过眼之后,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在干燥的废土空气中反复充血、破裂、再充血之后留下的那种暗红色底色。眼窝深陷下去,颧骨显得比平时更尖,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嘴角上,结了痂又被扯开,扯开了又结痂,现在那层血痂上沾着灰白色的粉尘。
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步子稳,重心低,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手握了太久的刀、开了太久的枪、在维修通道、在大厅、在坡道、在升降梯上反复激活激光刀之后,前臂肌肉在持续紧张之后的余颤。他走到矿道入口处,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背贴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边的地上,然后坐了下去。他闭上眼睛。把眼皮合上。他的呼吸很沉,每一次吸气都很用力,像是需要用额外的力气才能把空气吸进肺里。
矿道里人来人往——老彪的人在搬运物资,青蛇在安排哨兵轮岗,托马在角落里接上了探测仪的电源。虬龙就坐在那个角落里,闭着眼睛,不说话,不动,像是一台被暂时关了电源的机器。
戴克的担架被冷月和鹰眼抬进了医疗区。医疗区设在那个废弃的矿石转运平台上,平台的地面是浇筑的钢筋混凝土,比矿道里面的橡胶输送带地面平整得多。老彪的人把平台上的杂物清理干净之后搭起了几顶旧军帐,军帐的面料是迷彩帆布,几个被老鼠咬破的洞用粗麻线缝补过,补丁的边缘在应急灯的微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
冷月把戴克从担架上扶起来的时候,戴克的左肩伤口又渗血了——绷带下面那片粉红色正在往深红转变,边缘已经洇开了不规则的湿痕。他的右眼还是睁不开,左眼是睁着的,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在应急灯的直射下收缩得极小。冷月用右肩顶住他的腋下,左手托着他的腰,把他从担架上扶到军帐里的简易行军床上。行军床是钢管和帆布做的,帆布在戴克的体重下凹陷下去,两侧的钢管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把戴克放平在行军床上,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掀开戴克左肩上的绷带边缘,看了一眼伤口——骨刺穿透的位置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紫色,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还在渗出淡红色的组织液。她把绷带重新按回去,站起来,从医疗区的物资堆里翻出一卷新的绷带和半瓶消毒用的碘酒。
戴克的左眼在冷月处理伤口的时候一直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冷月也没有说话。她用碘酒浸湿一块纱布,拧干,把戴克肩上的旧绷带一层一层拆下来。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绷带被干涸的血粘在伤口上了,她用碘酒纱布在粘住的位置轻轻按了几下,等血痂被碘酒浸软了之后才把绷带拉开。伤口露在空气中的时候,戴克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他在整个过程中唯一表现出来的反应。冷月用浸过碘酒的纱布把伤口边缘那些渗出的组织液和血痂碎屑擦拭干净,然后用新绷带从戴克腋下开始缠,绕过肩膀,在锁骨位置交叉,再绕回腋下,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每一圈都不会压到锁骨上方的骨刺出口。她打结的时候,把绷带的末端塞进结里,确认不会松脱之后才站起来。
她把刀留在了行军床边刀鞘靠在行军床的铁管腿上,只要戴克伸手就能拿到。
托马在矿道角落里的一张办公桌上摊开了他的设备。办公桌是铁皮的,抽屉全部卡死了,桌面上的绿漆被磨光了大半,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底子。他把探测仪放在桌子左侧,用一根数据线连接上那块从二号堡废墟中回收的硬盘。硬盘的外壳被爆炸的气浪撞凹了一个角,电路板上有几个电容被震掉了,他刚才用微型焊枪把还能用的电容重新焊了一遍,盘片本身现在正在勉强旋转,发出一种比正常硬盘更尖锐的、不太健康的嗡鸣声。
他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框,用触摸板开始逐扇逐扇地扫描那些还能读出的数据块。扫描进度在屏幕上滚动——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八。他发现了一些档案残片,具体来说是几份不完整的实验体名单——不是核心档案,核心档案已经在爆炸之前被冯·诺门物理销毁了,但培育院的档案系统有一个自动备份的习惯,会把每次实验记录的元数据——文件名、创建时间、修改时间、文件大小——同步到一**立的日志服务器上。这台服务器在自毁程序中幸存了下来,因为它的机柜恰好被一块塌下来的混凝土楼板盖住了,挡住了爆炸时的高温和气浪。这些残片看起来并不完整,全是流水账般的实验室进出记录和培养液消耗统计,只有几处提到了实验体编号——其中一行写着“B-032”,后面跟着日期和“基因修复方向实验组第七批次”。
医疗区最里面的那张行军床上,老凯昏迷未醒。他的右小腿骨折已经被茱莉亚重新处理过了——原来的简易夹板在运输途中松动了,茱莉亚用医疗区里的几段医用夹板和绷带重新做了固定。医用夹板是军规货,铝合金材质,表面喷着已经褪色的哑光黑漆,比预制板钢筋轻得多也结实得多。夹板外面缠着新绷带,绷带是干净的,没有渗血的痕迹——骨折位置的肿胀已经控制住了,茱莉亚在重新固定的时候检查过他的脚趾,脚趾还能动,说明神经没有断。
老凯的左前臂——那个被C类产品骨质尖刺穿透的伤口——也被重新清创了。伤口里的碎石屑和布料纤维被用镊子一粒一粒夹出来,然后用碘酒反复冲洗了三遍,最后用干净的纱布填塞伤口,外面再缠上绷带。老凯在清创过程中醒过一次——不是完全清醒,是那种在深度昏迷和模糊意识之间浮上来的短暂瞬间。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蹲在他床边正在用镊子夹碎石的营区医官。他用模糊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一切都看不太清楚——应急灯的微光把所有的轮廓都柔化了,军帐的帆布墙面在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着,近旁另一张行军床上躺着一个同样被绷带缠满的人,再远些影影绰绰站着一个光头壮汉,像是老彪——他看到了每一个角落,却没有看到虬龙。他张开嘴,说了他回到营地之后的第一句话。
“虬龙呢。”
营区医官停下手里的镊子,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老脸皱了一下。“你问他干什么,他好好的,在矿道里休息。”然后把镊子上夹着的那一小粒嵌在伤口深处被血浸透的混凝土碎屑放在旁边的托盘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叮当声。老凯闭上眼睛,又昏过去了。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回了沉重而均匀。
矿道入口外面的碎石滩上,青蛇正在安排哨兵岗。他在碎石滩周围设置了明暗双哨——明哨两个,站在矿道入口两侧的高台上,高台是遗留的配电房房顶,视野能覆盖碎石滩正前方和左右两侧的废土;暗哨两个,一个趴在矿道入口上方那片废弃传送带廊桥的残骸里,另一个藏在碎石滩边缘那堆矿车残骸后面。所有哨兵都带着从车上卸下来的步枪,弹药虽然是紧着用的,但每个人至少分到了一个满弹匣。青蛇检查完所有哨位之后,把领口拉紧了一点。他靠在矿道入口的混凝土断面上,给自己卷了一根烟,烟丝是六号堡地下农场里自己种出来的烟草,味道比旧世界的烟丝更冲,更呛,但对他来说刚好够提神。他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慢慢扩散。
老彪从医疗区走出来,光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蹲在虬龙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老彪自己煮的——用压缩蔬菜干、几块切碎的肉干、一小撮粗盐,在医疗区角落那台电热炉上煮了小半个钟头。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应急灯的灯光下反射出淡金色的光泽。
“吃点。”老彪说。虬龙没有睁眼。他把碗搁在虬龙手边的地上,蹲在那里停了一会,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他往矿道里走了几步,找到正坐在休息室门口抱着小丫的茱莉亚。他把碗重新端起来,递给茱莉亚。“他不吃。”
茱莉亚把小丫轻轻放在休息室里的毯子上,从老彪手里接过碗。搪瓷的碗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热汤的温度透过搪瓷传到她手心里,把她的掌心焐热了。她端着汤走到虬龙面前,蹲下来。
“虬龙。”她叫他的名字。
虬龙睁开眼睛。他看到的是茱莉亚——黑栗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碧绿色的眼眸在应急灯的微光中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她把碗沿靠在他嘴边,微微倾斜,让汤水刚好碰到他干裂的嘴唇。
“喝几口。你嘴唇都裂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从她手里接过碗自己拿着,又喝了几口。汤是咸的,带着变异兽肉特有的微微酸味,热度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把他空了大半天的胃壁撑开了一点点。他没有把汤喝完——大概喝了小半碗,就把碗搁在了膝盖上。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从沉重慢慢变得绵长,身体靠着混凝土墙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把头歪在了墙角。他睡着了。
茱莉亚轻轻把他膝盖上还搁着的半碗汤端走,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把后背靠在同一个墙面上,与他并排坐着。她的肩膀离他的肩膀大约两根手指的距离。她的目光落在虬龙的脸上——他睡着了之后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醒着时那种紧绷的克制,嘴角那道结了痂又扯开的伤口在睡梦中微微张开,露出嘴唇内侧一小片被牙齿咬破的粘膜。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他额角那层灰白色的粉尘上,沿着太阳穴慢慢地往后滑,把他那几缕被汗水和血凝成一绺的黑发从额前拨开。被拨开的头发是微卷的,发梢上还沾着从培育院带出来的焦糊味。她在把头发拢到他耳后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耳垂上那道已经愈合了很多年的细小划痕——那是他小时候跟爷爷学刀时被刀尖蹭到的。
虬龙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不是惊醒,是把头微微往她手指的方向偏了一点——一个下意识的、在深度睡眠中完全不受控制的微小动作。她的手停在他太阳穴上。过了很久,她也没有挪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