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八十八章安丙与杨巨源(第1/2页)
吴曦的人头挂在兴州城头的第三天,蜀中的局势依然乱成一锅粥。程松早就跑了,这位西路军的正帅在吴曦反叛之前就弃军而逃,一路上向吴曦递了七八封降表,吴曦连拆都没拆,直接扔进了火盆里。程松逃到汉中,不敢再往南走,怕朝廷治他的罪,也不敢往北走——金兵正南下,投敌又怕被当成吴曦的同党。他困在汉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蜀中文官武将各怀心思。文官一伙推原西路军都参议安丙为首。安丙早年进士出身,后来投笔从戎,在西路军中混了十几年,文能治民,武能带兵。此番首举大义,联络各路军马起事,暗中运筹帷幄,功劳甚大。武官一伙以闯宫杀吴曦的这些军官为主,推杨巨源为首。杨巨源有手刃吴曦之功,又是杨老夫人的远房亲眷,在蜀中和吴家沾亲带故,原本吴家军的将领们都愿意听他的。两股力量,表面上和气,暗地里较劲。
安丙知道,蜀中绝不能乱太久。乱了,金兵就会趁虚而入;乱了,朝廷就会派人来收拾残局;乱了,他安丙就不是那个“首举大义”的人了。他必须快。于是,吴曦死后的第五天,安丙从沔州赶到兴州,来见杨巨源。
吴府旧地,杨巨源摆了一桌酒席。厅堂还是那个厅堂,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主人换了一个。吴曦的匾额摘了,挂在墙上的字画换了,桌椅重新摆过,但雕梁画栋间,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杨巨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新做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幞头,满面红光,意气风发。他本来就是粗豪的人,这几天又让人捧着,被各路将领一口一个“杨帅”叫着,有些飘飘然了。
武眠风坐在客位上首,银甲换成了青布长袍,腰间悬着双戒刀,银枪竖在身后。他话不多,酒也喝得慢,但杨巨源敬的酒,他每一杯都喝了。安丙坐在武眠风的对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官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目光温和而深沉。他带的人不多,只有两个随从,一担礼物。
武眠风是金丹宗大弟子彭耜的徒弟。安丙和杨巨源都知道这个身份——虽然彭耜远在江东,但金丹宗在朝野的势力不容小觑。武眠风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制使,但他师父能直达天听,谁也不敢怠慢他。武眠风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坐得安稳,喝得坦然。他并不知道,师父彭耜此刻正被软禁在碧萝山庄的床上,对外还称“闭关养病”。
酒过三巡,杨巨源的话匣子打开了。“安大人,你来兴州,可是蜀中要做出个排啊?”他举着酒碗,大大咧咧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我已今非昔比”的张狂。
安丙放下酒碗,笑了笑,笑得和善,笑得不露声色。“杨兄,你我都是武人出身,说话就不拐弯抹角了。”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安某虽在军中多年,但管的是文事,武事不谙。如今内乱已平,外患仍忧——关外四州还在金兵手里,金军大将完颜阿实已近大散关。安某此来,是想听听杨兄的高见。”
杨巨源的眼睛亮了。他胸中自有丘壑,只是在吴曦手下做了多年管事,人微言轻,无处可说。如今安丙上门请教,问的还是他最想说的军务,他的痒处被搔到了。他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在阶、成、和、凤四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金兵虽势大,但实际上他们的可战之力已经远不如前了。北伐打了这么久,金兵死伤无数,粮草耗费殆尽。如今他们进兵关外四州,看着是占了上风,实际上却分散了人马。”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四州军民之心仍在我大宋。吴曦一死,敌胆先破。只需拼死一战,便可收复四州,重整关外局势。虽不能说率军破敌直捣黄龙,但与敌军对峙、稳住阵脚,不成问题。”
安丙连连点头,露出钦服之色。“杨兄高见。安某还有一问——吴曦一死,留在关外的六万吴家军必受震动,还能再战吗?将领破敌需忠勇可用,杨兄可有人用吗?”
杨巨源只怕安丙插手,抢了他的兵权,立刻接道:“自然有人可用!吴家军六师,除吴曦的亲信和吴家亲属已被拿下,大体未动。刘昌国、张翼二将,人马最整齐,可各领一军,取阶州和凤州。张林是老将,威望足以服众,能单领一军取成州。变动最大的踏白军,可以由金丹宗李好义李兄为将,大刀阔斧地整顿。三州一下,再行进兵,自然如臂使指。”
安丙的目光闪了一下,点了点头。“杨兄思虑周全,安某佩服。”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了——金丹宗的好处必须分,张林作为宿将代表也要得到利益,张翼、刘昌国多少都因从贼有些污点,杨巨源这样安排,他们一定争先向前。拿下四州,不难。但这四州拿下了,功劳算谁的?是算冲在前面的杨巨源,还是算在后方运筹帷幄的他安丙?他心里有了答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八章安丙与杨巨源(第2/2页)
杨巨源见安丙没有反对,更得意了,在地图上又点了一下。“还有一桩——四州拿下之后,完颜洪烈的大将完颜阿实已近大散关。在四州收复之前,大散关绝不容有失。”他的手停住了,眉头皱起来,声音低了下去。“但吴家军毕竟伤筋动骨了,一些吴家族人担任将官的部队已经不能用了。我手下也拿不出人了。”他想了想,一咬牙,“我亲自前往大散关!绝不让金兵向前一步!”
安丙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眼睛里放出光来。“好!杨兄有此担当,安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端起酒碗,朝杨巨源一举,“安定蜀中,杨兄首功;率军破敌,又是杨兄向前。安某不才,愿在后方——收复董镇等从贼之流,为杨兄筹备粮草,安顿后方。让杨兄有一个放心的蜀中!”
杨巨源只觉再无人像安丙这般知心了。他端起酒碗,和安丙重重一碰,仰头一饮而尽。“好!这些事务,就都交给安大人了!”
武眠风坐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对安丙的印象很好。这个文官,说话和气,办事周到,处处以杨巨源为先,不争功,不抢位。他想起师父彭耜平日里教导他的话——“做事要实,待人要诚。你年轻,要多听多看,别以为谁都像江湖上那样直来直去。”武眠风觉得自己今天又学到了。朝堂上的事,他虽然不懂,但安丙这样的大人,应该就是师父说的那种“能做事”的人吧。他完全没有想到,安丙正在一步一步把杨巨源推向前线,把自己留在后方。等杨巨源打完仗回来,蜀中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武眠风年轻,看不出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觉得,蜀中能有安丙这样的人主持后方,是杨巨源的福气。
安丙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推到杨巨源面前。“杨兄,你我联名修书,将此间之事上奏朝廷,由武制使带回临安。事不宜迟,今夜就写好,明日起程,如何?”
杨巨源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连连点头。“好!就这样写!”他叫亲兵取来笔墨,在信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私章。安丙也签了名,盖了印。武眠风接过信,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他看了看安丙,又看了看杨巨源,抱了抱拳。
“安大人,杨兄,武某明日一早就动身。临安那边,必不耽搁。”
安丙笑着点了点头。杨巨源拍了拍武眠风的肩膀,笑得豪爽。“武制使,你是金丹宗的人,朝廷那边有什么消息,还望你及时传回来。”
武眠风应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很烈,入口如刀。他放下碗,站起来,朝安丙和杨巨源抱了抱拳,带着亲兵大步走出了厅堂。夜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翻飞。他站在吴府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月光下的兴州城安静了下来,远处的街巷里还有巡逻的士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心里想着师父彭耜。快一年没见师父了,不知道他在碧萝山庄过得如何,不知道师娘的身体好不好,不知道清鸢那丫头有没有长高。等他把信送到临安,交了差,就回碧萝山庄看看。他完全不知道,师父已经被软禁了。
厅堂里,安丙和杨巨源继续喝着。杨巨源喝得满脸通红,嗓门越来越大,说着他带兵杀进吴府时如何一马当先,如何一斧劈开大门,如何斩杀吴曦。安丙笑着听,不断给他添酒,不断点头。杨巨源喝得差不多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安丙告辞。他还要赶下一场酒席——城里的将领们还在等着他。
杨巨源走了之后,安丙站在厅堂里,看着杨巨源留下的空酒碗和凌乱的椅子,沉默了很久。他的贴身随从从门外走进来,压低声音。“大人,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安丙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照在他深沉的、没有表情的眼睛里。他不是不喜欢杨巨源。杨巨源忠勇,有胆略,杀吴曦有大功,排兵布阵也有一套。但他不适合掌蜀中。他的性子太直,太粗,太容易被人算计。他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得能忍,能算,能等,能在朝廷和将领之间周旋,能在金兵和叛军之间权衡,能在朝堂之上、庙堂之下,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四平八稳。杨巨源做不到。他安丙能。
安丙关上窗户,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蘸满墨。他没有写信,也没有写奏折,而是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杨巨源”。写完了,看了一会儿,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纸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安丙看着那团灰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对不住了”的表情。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