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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她儿子已经又搞乐队又留长发、离经叛道的罪过快将考上B大的功绩一笔勾销了,她还是要押着被迫把狼尾梳成大光明的儿子,挨家挨户地说“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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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省的长辈好像都有什么底层代码,每个人见了他第一句话就是“寄鸿头发怎么回事”,最后一句都是“挑个理发店修修,小伙子留长发像什么样”。
陈寄鸿听了一个年,终于在他太爷爷的生日宴,一家人齐聚的饭桌上,好事的长辈又一次训话时,向全家宣布:“我头发不可能剪,日后还会更长。大不了我以后过年不……”
他被他妈叫了大名,强行撤回后半句话。他爸赶紧打圆场。
长辈能对小辈指点江山,却不方便对着同辈的兄弟摆脸色。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只有得了阿兹海默的太爷爷指着他问:谁家的小闺女这么漂亮?
没人说话。
对于X省人来说,一切行为都有着严格的等级划分。工作稳定是特等功,成绩好是一等功,听长辈话是二等功,生儿育女是分内之事,男人应该阳刚,女人应该顾家,秩序外的一切,譬如丁克、同性恋、自由职业、顶东长辈,都是大逆不道。
陈寄鸿从此从“有点不听话但出类拔萃的好孩子”,变成了“成绩好有什么用,你可别学他”的反面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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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李馥真问他:你哪来那么大的火气,非要在太爷爷生日上吵?
是啊,哪来的火气呢?
那时候的陈寄鸿也说不上。
他只是感觉不自由,这种不自由让他没法呼吸,而窒息又让他愤怒。无名的火烧在心口,他必须将什么打碎,仿佛只有噼里啪啦的巨响才能叫他喘过一口气来。
陈寄鸿从小到大,从别人口中听到的都是“真羡慕你家”。
当然值得羡慕。父母恩爱,家庭氛围轻松开明,无论是课外班、旅游还是衣食住行,他也从未受到过什么苛待,在最容易被比较的过年串门,父母也不会贬低他来故作谦虚。
他理应知足感恩、循规蹈矩,做一个标准的温顺的好学生,继而按部就班地工作、成家,做一个优秀家庭的代名词。
可他就是不自由。
“不自由”的魔咒熔铸于规则内,漂浮在空气中,在呼吸的每时每刻划痛他的咽喉。
是二中不够自由吗?是Y市不够自由吗?是X省不够自由吗?
那么哪里更自由呢?
他决定逃离。
在他第一次被老师评价“什么都很好,就是有时候不听话”的时候,这个决定就初具雏形。
而对于18岁的陈寄鸿来说,A大或者B大某种程度上都一样,它们都意味着全新的开始,意味着与寸头、方块队形和“高压红线”的告别。
飞机穿过云层,鳞次栉比的摩天高楼映入眼帘,那一刻他忽然想到方峻。
方峻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他一整个假期无所适从。方峻好像一直都是循规蹈矩的,二中规则赋予陈寄鸿的不自由,在他身上似乎全部被吸收为了“秩序”。
陈寄鸿一度以为他会这样规矩地做一个“赛级X省人”,直到那一刻,他突然看到方峻的“秩序外”。
陈寄鸿想:他和我一样不自由吗?
他一个假期没有处置自己刚长起来的头发,因为它实在太短,理发师无从下手。他妈很心宽地说,等你去B城,碰见喜欢的发型再剪。
飞机开始向地面降落,广播提示收起桌板。他转过头问:“妈,你觉得我长头发的照片好看吗?”
“好看,好看,”李馥真刚从睡梦中转醒,随口说,“我儿子什么照片不好看?”
飞机轰然着陆。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留长发。
我要做一切秩序外的、我想做的事。
陈寄鸿拖着箱子踏入机场大厅,对自己许下了十八年来最满意的一个愿望。
那么从何处说起呢?
陈寄鸿仍然不习惯对人讲这些东西,因为听起来既中二又无病申银。于是他选择了一个狡猾的解决方案,反问:“那你为什么决定喜欢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