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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四章:哪儿都一样(第1/2页)
林墨垂着头。
“是,小弟等师兄安排。“
他应。
应得规规矩矩。
应完,他才慢慢直起腰来。
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汪没起过波澜的水。
只有眼底——
那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凝了一霎。
“还没想好。“
这四个字在哪个执事的嘴里出来,都不会是好话。
林墨在心里把这一句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过完之后,他把这一句搁下。
不重要。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叫“小六“的弟子。
小六还佝偻着腰。
被庄师兄甩袍角走人之后,他直起来一寸,又下意识缩回去半寸,像一根被反复折过的柳条。
“师……师弟,这边请。“
小六说。
声音又轻又抖。
林墨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小六的脚。
小六穿着一双破了底的麻鞋。
脚踝上,有一道紫黑色的、新结痂的鞭痕。
那道痕——
是这几天才挨的。
林墨在心里又“啧“了一声。
他这次没收住。
那一声“啧“轻轻地,从鼻子里漏出来。
小六听见,浑身一抖。
抖完,头垂得更低。
“师弟……?“
“走吧。“
林墨说。
声音平。
“麻烦师兄带路。“
从观岚堂走到林墨那一间茅草屋,要穿过将近半片茅草屋海。
走得不近。
小六走得很快。
他几乎是小跑。
跑的时候,腰还佝偻着,脖子缩在肩里,像一只怕被人踩到的、有点跛的猫。
林墨跟在他身后,刻意压着步法。
走得比小六稍慢半拍。
他不想让小六感到压力——一个刚下山的小弟,跟在一个老记名弟子身后还能走得比他快,小六晚上回去要做噩梦的。
林墨走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一截被灰布短打盖住的、瘦得几乎能数出脊柱的后背。
走了一截路,他开了口。
“师兄。“
林墨说。
声音放得很轻。
“你在山脚——“
“几年了?“
小六的脚步顿了一霎。
那一霎之间,他整个人的肩膀,以一种林墨非常熟悉的姿势,僵了一下。
——是被吓的。
不是吓林墨。
是被“被问“这件事本身吓到。
在山脚下,记名弟子之间是不问年限的。问年限就是搭话,搭话就是结党,结党就是谋反。
小六张了张嘴。
最后没出声。
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林墨没追问。
他默不作声跟了两步,又开口。
“师兄……“
“你脚上,“
林墨说,
“是被人——“
他没说完。
小六浑身一颤,猛地停下脚步。
转过来。
他没敢抬头。
只是垂着头,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
“师弟。“
他说。
“求师弟……“
“别问。“
林墨看着他。
那张被灰布短打的领子遮住一半的、几乎贴到胸口的脸。
他能从露出来的下颌那一截看出来——小六的牙齿在打颤。
林墨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他没放出来。
他咽回了胸口。
“……走吧。“
他说。
“我不问了。“
小六像被赦了一般,猛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得比刚才更快。
林墨跟在他身后。
不再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百九十四章:哪儿都一样(第2/2页)
茅草屋号牌“七千二百八十一“。
外门观岚峰山脚的茅草屋,从中心的观岚堂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数,数到外围的边缘是“八千“。
林墨这间屋,在中圈靠外的位置。
不算最差。
也不算好。
小六走到门口,把那张写着屋号的小纸条往门上的木牌一对,核对完毕,他往后退了三步。
“师……师弟。“
他说。
“屋……到了。“
“师兄要不要进——“
林墨话还没说完,小六已经飞快摇头。
“不,不,不打扰师弟。“
他说。
“师兄……师兄,告退。“
他说完这一句,头也没敢回,转身就走。
走得几乎像在逃。
林墨站在自己那间茅草屋门口,看着小六的背影远远跑远。
那个背影越来越小。
越来越缩。
最后,消失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茅草屋之间,跟其他几万个一样的灰布背影,再也分不出来。
林墨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他放出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哪儿都一样。“
他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
风从他身边过,把这一句话吹散。
他抬眼,看着这一片低矮的、被风吹得茅草顶上嗡嗡作响的茅草屋海。
下界。
姜界。
九天十地最破败的小镇上,他也见过这种眼神。
被人按在地上、连饭都不敢抬头吃的小乞儿,那种眼神。
他在下界的时候,亲手砍掉过不少欺负小乞儿的“老大“。
到了这里——
他也只是一个刚下山的玄仙小弟。
砍不动。
至少现在砍不动。
林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立刻进屋。
他想到了苏清洛。
那个被时空乱流卷走的小丫头。
他在下界把她从风里、雨里、刀口里一路护着,护到飞升。飞升的时候,他护着她;时空乱流劈下来的时候,他没护住她。
现在她在内门云顶峰。
被一位准圣女剑仙——杨婉幽,收为关门弟子。
走的是无上剑道,被护得严严实实,外人摸不到边。
林墨在门口,把“杨婉幽“那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动里头,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
——庆幸。
他庆幸他女儿在这地方,不会成为另一个“小六“。
他也庆幸——
他自己还压着没动。
不然今天小六脚上那道鞭痕的主人,大概已经要在山脚某一片茅草屋之间,成一摊冷掉的肉了。
林墨在心里把这道账记下。
记得不深。
但也不浅。
他抬手,推开茅草屋的门。
屋里头比他预想的要小。
一张床。
一张桌。
桌上一盏破灯。
地上几个蒲团——破了边的,塞着草。
墙角一个木箱,空的。
蛛网没收拾干净,挂在屋梁上,被门一推开的风一吹,荡了一荡。
林墨进屋,把门带上。
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他扫了一圈。
没有任何机关。
没有任何监视的灵纹。
——按观岚堂的规矩,记名弟子的茅草屋是没有“被监视“待遇的,姜家圣地的执事懒得在几万个屋子里头铺灵纹。
只在大方向上,设了一道防止结党的、覆盖整片山脚的“识神监察阵“——这道阵法只感知“超过三人同时聚集“和“识神异动“,对单人独处的细微动静,根本不在意。
林墨在心里把这一条也过了一遍。
确认完。
他走到屋子中间。
盘膝。
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