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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主人与客人(二)
在安顿好年轻的总督后,时间已来到了下午。库尼亚的太阳躲进了云层之中,空气变得阴凉而爽快,只要忽略那些正一车车运往火葬场的尸体,庇护之城就仍然美丽,被森林丶田野丶农庄和高耸壮观的围墙包围的它,在这一点上是毋庸置疑的。
站在城堡客房的观景台上向下望,奥尔德陷入了思绪所构成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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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实说,他对昨夜在城中进行屠杀并无任何悔意一恶魔当然是邪恶的,但人类有时对同类所做的事反倒更令人无法接受。这个时代的银河广阔无比,却充斥着不算人的恶徒,而他难以视而不见,尤其是在人们的苦难如此明显之时。
只是,他也不是很情愿地意识到了另一点:这样的事在未来一定少不了。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埃奥兰缓步来到了观景台的另一侧,面带好奇地也向下看了看,却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点。奥尔德注意到,他已经停止了成长,保持着青年人的外貌,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自信却愈发强烈。
很明显,他在心理上也正向着成熟靠拢。
「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埃奥兰忽然开口抱怨。「你在这里站了足足十分钟了。
「」
奥尔德沉默了一下。
好几秒钟后,他说:「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那些灵族的事?」
「它们只是其中之一。」
埃奥兰伸手抚过观景台沉重的银质栏杆,貌似不在乎地说:「它们是异形。」
「至少就目前而言,它们尚算友好。」
埃奥兰为这句话而显露出了一瞬间的迷惘,就像行在梦中。
奥尔德没有遗漏掉这个细节,他仔细地观察着他,并在后者注意到这一点前移开了视线。
片刻后,银发的巨人低声开口:「我好像在很久以前伤害过它们。
「怎样的伤害?」
埃奥兰没有回答,痛苦在他面上汇聚,他的手忽然握紧了栏杆。
难听的挤压声一闪即逝,他如梦初醒般撒开了手,犹如与闪电擦肩而过,脸上的痛苦已转变为恐惧。末了,他安静地抬起头,看向奥尔德,那眼神几近于求救,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阴霾在那双眼中闪过,但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随即转身离去,步伐轻快,像是在以此表明一句他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没有事。
果真如此吗?
奥尔德瞥了他的背影一眼,大步跟了上去,一同来到那处园林。
他没有喊那看守者的名字,它便自己从林中走出,弓箭背在身后,琥珀色的双眼在暗沉的天光下泛着淡光。它一出现便立即对埃奥兰行了礼,动作复杂丶近似舞蹈,其中尊敬呼之欲出。
令人惊讶的是,埃奥兰随后便以同样的礼节回应了它,每个动作的细节都分毫不差,甚至就连某根肌肉纤维的颤抖都完美复现了一对于寻常人类而言,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灵族与人类的生理结构仅仅只有外表相似,内在大为不同...
看守者为此显得甚至有点受宠若惊,但很快就回过了神。
它从腰间口袋中取出了两副明显经过特别设计的呼吸器,并解释道:「我族的家园在海洋深处。」
在他们说话以前,它便取出了第三副,戴在了脸上。这呼吸器明明没有任何延伸出的卡扣或类似的设计,却被佩戴得十分牢靠。奥尔德本想说他用不着此物也能在深海呼吸,但考虑到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还是伸手接过了它,埃奥兰也有样学样。
而灵族—或者用它自己的名字来称呼它伊纳希什庄重且严肃地点了点头,转身来到山崖旁,纵身一跃,跳入了海中。
两人紧随其后,却在落入水中后看见了两只迎面冲来的野兽,它们体态狭长丶生有四肢与一条尖锐的尾巴,头部看起来却像是蜥蜴的某种远古亲戚。
奥尔德本能地握了握拳,耳边即刻传来惊呼。
「不!千万不要!」
他暂时没去管自己为什么能在海水倒灌入耳的不适感中听见如此清晰的声音,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拳头,且与那头僵在了原地的野兽对视了一会,它方才继续游动过来,且调转了个方向,飘到了他身下。
「它们没有恶意,奥尔德。」埃奥兰的声音也传入他耳边,带着极为明显的笑意。」
你吓到它了。」
奥尔德伸手抓住野兽背上的缰绳,慢慢地坐了上去,仍然一语不发。两道影子却在此刻快速地从他身边擦过,第一道属于伊纳希什,它担忧地看了眼奥尔德的坐骑;第二道则属于埃奥兰。
他的银发正在海水中四处飘散,却仍不忘满面笑意地回头看来,比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奥尔德低头看了眼身下那僵硬的野兽,随即拍了拍它的脊背。
它一动不动。
多群海鱼从他们身边悠闲地游过。
伊纳希什没有说谎,它们的家园的确地处海洋深处一说得更准确一点,那是一座巨大的,由某种透明材料形成的穹顶所笼罩着的城市。其内里没有任何高耸的建筑,所有的房屋看上去都只是由石头或骨头所建,而且也并不多,大部分面积都被耕地与牧场所占据。
前者种植着种类繁多的奇异作物,后者更是囊括多种动物,从应当生活在陆地上的四足兽类到已进化到失去四肢,生出长鳍的水兽都在其中。若是抛去这座建立在海底的城市所需要的超前科技,它本质上与库尼亚的外城并无多大区别.,那么,这里的贵族」呢?是否也是一样?
答案暂时还不明确,但它的总督」倒是十分平和地欢迎了他们的到来。
它很高,体态清瘦,岁月没有在它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却让那双深色的眼睛变得如同被风霜细致关照过的山巅之石一样,斑驳而苍老。它身穿一件与其他灵族没有太大区别的淡棕色兽皮长袍,双手拢在袖中,站姿优雅地在自己的房屋前对他们鞠了一躬。
「安托兰欢迎两位的到来......」它用口音典雅的高哥特语说道,听来完全不似灵族。「我的名字是伊尔塔林,按照人类的说法,我是这座城市的统治者。当然,实情其实并非如此,真实情况是,我的责任要更为重大一些。」
面对这番有礼的话,奥尔德的反应是一个平静的颔首。埃奥兰似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走上前去,单手抚胸,微微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几分钟属于礼仪周到的寒暄与试探,奥尔德没有参与进去的欲望,他正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的这座城市,没有放过每一个细节。其中有一点很快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没有看见太多灵族。
这让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看守者,后者正不断地抚摸着那头一路将他带过来的野兽。它的蜥蜴面容虽然做不出什么表情,但光是那无精打采的模样和紧紧蜷缩着的尾巴就足以使人明白它的情绪...
此刻眼见奥尔德回头看来,它更是下意识地用那四足笨拙地爬远了一些。
看守者表情愤怒地转过头来。
在它说话以前,奥尔德抢先开口:「我道歉。」
「你!」伊纳希什仍瞪着他。「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它?」
埃奥兰和伊尔塔林的谈话声忽然中止了,奥尔德暗自叹了口气,用更为真诚的语气回答了它。
「我并不想惊吓到它,但我没得选......这类感觉敏锐的动物总是会害怕我。」
伊纳希什看上去还想说点什么,但伊尔塔林的笑声使它强行憋住了声音。
这个明显活了漫长岁月的灵族微笑着来到了他们侧面,随即语气温和地开口。
「事实的确如此,伊纳希什。我们的这位客人就像一座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火山,试问,哪种动物愿意将自己置身于险境呢?你不应责怪他。现在离去吧,你的农田已有段时日无人照料了。」
看守者为这话而瞪大了双眼,随后立即离去。
奥尔德收回视线,看向正立于身侧的这个老灵族。它的双眼如木炭一般黑,脸庞瘦削,棱角分明,那抹微笑却十分真切。
「你似乎很了解我。」奥尔德说。
伊尔塔林面上笑容不减,却摇了摇头,反问道:「要如何才能算作了解你呢?我甚至不知晓你的姓名,仅仅只是窥见过你战斗时的英姿而已......我尊重每一个自愿挺身而出与混沌战斗的勇士,而你无疑是其中翘楚,战士。」
埃奥兰皱着眉插入了他们的对话。
「什么意思?」他问道,语气不复此前,反倒变得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
伊尔塔林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奥尔德:「他居然还不知道?」
「他会知道的。」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埃奥兰颇有些不快地问。
老灵族对他庄重地欠了欠身:「正如战士所言,您会知道的,帝皇之子.....现在请随我来。」
它转过身,步入自己的独栋小屋。它从外面看就不大,内在更是如此,好在那针对灵族而设计的高度能让埃奥兰挺直脊背。他抚摸着自己在正式进入城市前便被一段充斥着热量的走廊烘乾的头发,打量着屋内的摆设,发现这里出人意料的简朴。
「请随意入座。」伊尔塔林指向一张小圆桌及旁边的数把椅子,如是说道,随后便转身步入了另一个房间。
片刻后,它端来了两杯茶水,它们在石杯中摇晃,散发着浓郁的花香,洁白的花瓣在茶面飘荡。埃奥兰道了谢,率先拿起较大的石杯,浅抿了一口,给出了十分专业的评价,就像曾喝过不知多少杯茶水。
伊尔塔林笑着感谢了他,以双手拿起另外一杯,亲手递给了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奥尔德。
「请尝一尝。」它温和地说。
奥尔德看了它一眼,伸手拿走石杯,随即仰起头,将杯中滚烫的茶水一口饮尽。
埃奥兰略显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当即放下手中茶杯,本想打个圆场,奥尔德却已经开口讲话。
「你找我们来到底有什么事?」他问道,语气平静无比。
伊尔塔林丝毫不见动怒,仍心平气和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所说出口的话却和奥尔德一样,非常直白。
「我想为你们提供帮助。」
「什么样的帮助?」
「对你们而言,目前最需要的帮助。」伊尔塔林缓慢而严肃地答道。「新生的帝皇之子是个奇迹,他纯洁无瑕,未受污浊,但曾经那可悲的傀儡却实在堕落太深。他们之间的联系远比你想像得要深,战士,他需要帮助。」
还不等奥尔德回答,埃奥兰便给出了拒绝。
「不。」他语气强烈地说。「我不需要。」
伊尔塔林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又说道:「请听我一言,神之子..
,埃奥兰没有管他,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奥尔德。他的眼神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悲意与悔恨,此刻看来简直像是另一个灵魂附着在了他身上,但这异状仅出现了短短的一瞬,便迅速消失。带着一点执着,他探询地凝视着奥尔德,期望得到他的回答。
奥尔德也看向他。
「扮演保护者和被保护者的戏码该结束了,福格瑞姆。」他如是说道。
埃奥兰的脸上一片茫然。
奥尔德站起身来。
「你不是曾经问我福格瑞姆是谁吗?他是一个叛徒,一个怪物,一个只因取乐便肆意残害了无数无辜之人的恶魔。任何你想像到或想像不到的恶行他都亲手做过,他为帝国带来了无数悲剧...
」
他顿了顿。
「而它是你。」奥尔德说。「或者说,它过去是你。」
埃奥兰想要说话,想要回答,却未能如愿—一阵可怖的痉挛忽然降临到了他身上,使他浑身紧绷地倒在了地上。鲜血从鼻腔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他试图深呼吸,却因僵死的肌肉和倒灌的鲜血而被呛出了眼泪..
但痛苦没有放过他,它们仍残忍地摧残着他,将记忆源源不断地从他内心深处带出,于他眼前重现。
很快,他就昏了过去。只是,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仍凝视着奥尔德。
伊尔塔林也站起身。
「你一直都如此......」他委婉地开口。「性如烈火吗?」
奥尔德瞥了他一眼,没有讲话。
老灵族摇摇头,弯腰搬开圆桌,盘膝而坐。
「来吧。」他点点地面,示意奥尔德也坐下来。「到我们帮助他的时候了。」
「我以为你之前说的是,你想为我们提供帮助。」
伊尔塔林微微一笑,答道:「的确如此,但眼下正有一场需要直面邪恶的战斗,难道你会缺席吗,战士?」
奥尔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果然很了解我。」他说,随后盘膝而坐。
伊尔塔林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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