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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
上海无线电二厂,副厂长办公室里。
刘建国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色人造革椅子上,屋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他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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菸灰积了老长,眼瞅着就要掉下来,可他手指僵着,连抖一下都不敢。
办公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已经响了三遍。
他没敢接。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安插在四九城轻工系统里的眼线,给他打来了一通要命的长途电话。
断料计划,黄了。
红星厂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批好料。
紫铜线丶塑料粒子,样样都是硬货,连不少国营大厂都未必能这么痛快拿到。
不但没停工。
产量还翻了一番。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王特派员已经发现了下面料厂断供的猫腻。
一纸报告,直接捅到了轻工部大领导的办公桌上。
大领导当场拍了桌子。
特批的出口创汇项目,居然有人敢在背后拔气门芯?
这不是给国家挣外汇。
这是给国家拖后腿!
眼下正是上面定下「把经济搞上去」的时候。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使绊子,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部里已经派了调查组,连夜进驻四九城那几家废铜厂和塑料厂。
只要一查通话记录丶批条和往来信件。
他刘建国在背后指使的事,迟早要被翻出来。
「妈的!」
刘建国猛地把菸头摁进玻璃菸灰缸里。
菸头滋啦一声灭了。
他额头上却全是冷汗。
他站起来,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把里面几份和四九城那边往来的私人信件丶电报底单,全都抓了出来。
墙角有个烧废纸用的铁盆。
刘建国手忙脚乱地端过来,划着名一根火柴。
刺啦。
蓝色火苗一下舔上纸角。
纸张慢慢卷曲,变黑,最后烧成一团灰。
刘建国瘫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知道。
这回,他真踢到铁板了。
陈才这个年轻厂长,底子深得吓人。
手腕也狠得吓人。
自己这个副厂长的位置,怕是悬了。
弄不好,连这身干部皮都保不住。
视线拉回广州。
下午两点。
广交会的重头戏基本落幕。
红星厂不光拿下了西德那笔超大订单,还顺手签了十几笔东南亚华侨的小单。
帆布包里的合同摞起来厚厚一沓。
总价值已经逼近三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放在1977年,足够让一堆国营厂厂长眼珠子发红。
陈才把展位后期交接的事,全都交给了林建华和外贸部的人。
自己则带着大顺,出了展馆大门。
「哥,咱们现在去哪?」
大顺背着那个装满合同的帆布包,紧张得掌心直冒汗。
这包里的东西,可比一包金条还金贵。
陈才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进口梅花表。
「去趟友谊商店。」
「难得来一回南方,总得给家里人带点紧俏货回去。」
七十年代的广州友谊商店,设在环市东路。
三层苏式大楼,门口站着戴大檐帽的公安,腰板挺得笔直。
普通老百姓想进去?
门都摸不着。
这里不是有钱就能买东西的地方。
外宾丶华侨丶涉外干部,得有介绍信丶采购证明,或者侨汇券丶外币兑换票据。
陈才从兜里掏出林建华早上给他准备好的几张侨汇券和涉外采购证明,又把轻工部的介绍信一并递过去。
门口公安仔细核对了一遍。
看清介绍信上盖着的红章,态度立刻正了些。
「进去吧,同志。」
一进大厅。
明亮的日光灯照得人眼前发白。
水磨石地面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柜台里摆着进口香水丶高级菸草丶饼乾罐头,还有一排排普通供销社根本见不到的稀罕货。
空气里混着香粉味丶菸草味和新布料味。
大顺哪见过这种场面。
他背着帆布包,脚步都轻了,贴着柜台边走,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赔不起。
陈才倒是神色平静。
他先去了卖布料的柜台。
这里没有老粗布。
全是一卷卷颜色鲜亮的进口的确良丶乔其纱,还有摸上去厚实又软乎的纯毛呢子料。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女同志,头发梳得整齐,还抹了点淡淡的雪花膏。
她抬眼看了看陈才和大顺,语气不冷不热。
「同志,要买什么?」
「这里要凭侨汇券和供应票据结帐,别随便摸。」
话里话外,就差没说「买不起别瞎看」。
陈才也不跟她计较。
他抬手指向柜台里最显眼的几匹布。
「这匹枣红色纯羊毛呢子。」
「还有那卷浅黄色碎花乔其纱。」
「一样给我扯五十尺。」
售货员手里的尺子一顿。
「五十尺?」
这可不是扯一身衣裳的量。
够做好几件大衣丶几条长裙了。
她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同志,这呢子料可不便宜,一尺三块五,还得用侨汇券……」
啪。
陈才直接把一沓票据和钱放在玻璃柜台上。
「包起来。」
乾脆。
利落。
没半句废话。
售货员脸上的冷淡一下收了起来,动作麻利得很。
量布丶裁剪丶摺叠丶包牛皮纸,一套下来比刚才热情多了。
大顺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普通人家过年能扯几尺的确良,就已经够在胡同里显摆半个月。
才哥一出手,就是五十尺五十尺地买。
这哪是买布。
这是把紧俏货往家里搬。
买完布料,陈才又去了副食品区。
铁皮包装的进口雀巢奶粉,他拿了十罐。
精致的广式腊味,他也挑了好几盒。
这些东西,拿回四九城,不管送人还是自家吃,都拿得出手。
最后,他在钟表柜台前停了下来。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块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
银亮的表壳,黑白分明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光。
陈才指了指其中两块。
「这两块,包起来。」
大顺一听,吓了一跳。
「哥,你买这个干啥?」
陈才看了他一眼。
「给你和黑子一人一块。」
大顺愣住了。
售货员把表拿出来,开票丶装盒。
大顺捧着那只小盒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块上海牌手表,一百多块钱,还得有票。
抵得上他大半年的工资。
他眼圈一下红了。
「才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陈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拿着。」
「跟着我干,以后别说上海牌,戴劳力士也不是没可能。」
「戴上,回四九城也有面子。」
大顺低头看着手里的表盒,鼻子发酸,重重点了点头。
采购完毕。
陈才拎着大包小包,带着大顺去了友谊商店旁边的邮电局。
这年头打长途电话,是件磨人的事。
柜台后的接线员戴着耳机,手里忙着插拔一根根电话线。
「哪儿?」
「四九城,丰台红星厂?」
「等着,给你转接。」
电话里刺啦刺啦,全是电流声。
陈才握着粗笨的黑色胶木听筒,站在木隔间里,足足等了十来分钟。
终于,听筒那头传来老赵的声音。
「喂?红星厂,哪位?」
陈才嘴角微微一扬。
「老赵,是我,陈才。」
电话那头先是一静。
紧接着,老赵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厂长!」
「您可算来电话了!」
「我正要跟您汇报好消息呢!」
「二号车间的备用塑料料和紫铜线全用上了,质量杠杠的!」
「不过这事险得很啊!」
老赵像倒豆子一样,把上海二厂暗中卡脖子丶上面有人给料厂递话断供,还有苏婉宁怎么带人开了三号库房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陈才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眼神也冷了下来。
刘建国。
这老小子,真是活腻歪了。
敢趁他不在家,动他的后方。
电话那头,老赵还在说。
「厂长,要不是嫂子当机立断,三号库房那批料还真不一定能及时拉出来。」
「工人们现在都憋着一口气呢。」
「大家伙都说,谁敢断咱们厂的料,就是砸咱们全厂人的饭碗!」
陈才声音沉稳。
「老赵,干得好。」
「跟你嫂子说一声,家里的事,她处理得很漂亮。」
「也告诉全厂上下,别怕,放开了干。」
他顿了顿。
一句话顺着电话线砸了过去。
「广州这边,我拿下了三百万美元的合同。」
「咱们红星厂,要进进口设备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
老赵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
「多丶多少?」
「三百万美元?」
「厂长,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陈才淡淡道:
「合同都签了。」
「明天我坐特快列车回京。」
「这几天,让保卫科把厂子看牢。」
「料库丶车间丶财务室,一个都不能松。」
「谁要是敢在这时候乱伸手。」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等我回去,连根给他剁了。」
电话那头的老赵立刻站直了似的。
「明白!」
「厂长您放心!」
「人在厂在,料在人在!」
啪。
陈才挂断电话。
他走出邮电局。
广州的夕阳正红,照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远处珠江水面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1977年的冬天,快要过去了。
等这趟特快列车驶回四九城。
红星厂的狂飙突进,就该真正开始了。
而他陈才的工业版图,也将在那座落满残雪的四合院里,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