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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如一阵旋风般冲进了宋后的寝宫,紧接着便传来“叮铃咣啷”东西被砸碎的声响。
宋后正看着宫中各局送上来的单子,顿时被吓得一抖,眼睛看向一旁的女官。
女官点点头,悄无声息地出去,没一会儿在沿着墙脚偷偷回到宋后身边,低声道:“陛下欲聘王氏女为贵妃,丞相不肯。”
一句话,将新皇生气的缘由说了清楚。
宋后把手中单子放下,冷哼一声,“王氏?”她的神情并不如何冷酷,然而附近的宫女全都默默地把头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站起身,慢慢地往寝殿里面踱去,进了里间,见新皇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然而仍是一副不开怀的样子,身上龙袍揉在一起,一看就不怎么舒服。
她连忙指使宫内的人,“还不给陛下把衣服换了?”
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连忙上前,待将腰带一松,把外袍脱下,新皇总算舒了口气,顿时宫里的气氛为之一松。
宋后见此才走过去,坐在新皇身旁,莞尔道:“陛下又怎么了?”
新皇冷笑道:“这些世家一个个……都叫先皇养大了胃口,如今连朕的话也不放在眼里了。”
宋后非但不劝慰,反而火上浇油道:“您又不是不知那些世家的嘴脸,除了他们自己,他们还能看得起谁呢?当初臣妾的父亲为了臣妾的弟弟向郑家求娶其千金,人家可是连门都没给我们开,转眼便让自己的女儿和王家订了亲。”
这也是极让宋峦恼火的一件事,他与王旻是政敌,此事整个朝廷都知道,然而郑侃那老不死的还真敢把他的脸往地上扔,再踩上一脚。
若有机会能让王家郑家倒霉,宋峦宋月华这对父女是绝不会手软的。
新皇想要纳王氏女为妃十分容易猜测,不就是因为汝阳王妃姓王,为了拉拢王家,这才出此下策。
但是他的这番心思难道别人看不出来?
就连王建那个一向大大咧咧的人都在给叶池的信里写明了对此事的不满。
王建道:“若陛下真想拉拢王家,一个太子妃不比贵妃更有诚意?宋后想将自己的外甥女嫁与太子为妻,反而要纳王氏女当妾,这是把我们王家当什么了?”
叶池摇了摇头,这就叫“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好像全天下只有帝后二人聪明,其他人都是傻瓜,看不出他们那点小心思。
王氏女就算当了贵妃能有什么用,头上压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还有个快要成人的嫡长子,不过有个好听的名罢了。可是太子妃却是下一任皇后,宋后能把这么重要的位置拱手让人?
虽说叶池很看不惯那些凭着家世还能谋个好官职的纨绔子弟,但却不得不承认,世家子中除了绣花枕头,还有王建、单淳这样有才华有能力的人。如今的周朝需要凭借这些世家稳定局势。
新皇才刚刚登基,就对世家产生了不满,想要抛开对方,自己独掌大权,未免太天真。
然而没过多久,接到京中传来的情报之时,叶池才知道,原来自己把新皇想得太仁慈。
彼时,他正与湖阳郡内下属幕僚召开会议,研究该如何安置这些从其他州郡过来的流民。
正畅所欲言的时候,江蓠匆匆将一支竹管送到了他的面前。
为了情报传递迅速,叶池在各个地方都让候官豢养了不少信鸽,根据事态紧急情况,送信的竹管上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
如今这支竹管上明显有一道红色的痕迹,这就是最紧急的情报了。
江蓠拿到手后,连拆开看的时间都没有,赶忙给叶池送了过来。
这还是自湖阳情报网铺设以来,叶池第一次收到红色的情报,于是皱着眉将竹管打开,从中拿出了一个指节长的纸卷,展开来看。
纸上的字并不多,然而叶池不过看了一眼,手就不自禁地抖动起来。不到几息,竟当着众人的面吐出一口鲜血,紧接着便昏了过去。
虽说湖阳郡的官吏们早就知晓这位府君身体不好,但自叶池前来以后,除了最开始那一个月因舟车劳顿而不得不卧床休养,接下来的几年只是偶尔小病上一场。众人都对叶池身上的药香习以为常,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每日的精神却不错。
可此时此刻,这位被所有湖阳官吏认同并心甘情愿受其驱使的府君,竟然在他们的面前吐血昏迷,顿时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起来。
这么多年来,靳砀明明有了坐在案几旁的资格,但却依然如同最开始那样,坐在叶池的身后,只默默甘当一道影子。
也因此,在这场风波发生之时,是他第一个冲上来将叶池一把揽住,竟比距离叶池最近的江蓠速度还要快。
怀中的叶池面白如纸,嘴唇一点殷红,那是留在唇边的血迹。他的额上一片冷汗,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靳砀就如梦中一样,将这温香软玉抱了满怀,然而此时的他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他一手拥住叶池的肩膀,另一手揽起对方的腿弯,将人整个抱起来,就往不远处的主屋去送,同时厉声命令江蓠道:“快去请郑御医!”
单淳皱紧了眉,脸上全然都是担忧的神色,放眼看去,整个屋子里的人和他的脸色都差不多。
潘津作为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比他们更加沉稳。
方才那等乱象下,叶池手中的纸条早就掉落在地。他弯腰捡起了这张惹祸根源,看完之后,不由喟然一叹,一瞬间好似老了十岁。他伸手将其放在桌上,“你们都看看吧。”
纸条上不过几十个字而已,但是所有看过的人全都被上面的内容惊得瞠目结舌——“帝欲纳王氏女为妃,丞相不从,帝不悦,后乃令其父率人以谋逆诛尽府门”。
新皇竟然就以“莫须有”的罪名灭了王氏满门?
那可是举世闻名的洛阳王氏啊!
是周朝所有世家的领头者,是无数人为之向往的存在,就因为不愿自己的女儿入宫为妃,竟断送了整个家族!
皇帝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有人都把这场选秀当成了闹剧,但没有人能想得到,一个历经数百年的显赫世家,竟会因一场闹剧而消失。
想到叶池与王家的关系,众人忽然明白了,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为何会吐血昏迷。
就连他们看到纸条上的情报,也都心头一滞,恨不得吐血三尺,更不用说与王建为至交好友的叶府君了。
先前他们在听说雍、并两州出现叛军的时候,还想着战乱早晚会平息,然而在看到这个消息时,他们却对此失去了信心。
君臣离心,大厦将倾。
这条名为周的大船被它的主人亲手凿开了底,沉没是早晚的事,他们这些人除了明哲保身,又能如何?
而越是在这种情况下,叶池作为湖阳郡的郡守,越是不能轻易地倒下。
如今这整个郡的世家豪门与平民百姓都绑成了一股绳,等待着叶池的带领。
郑御医自来了湖阳后就过上了养花弄草的休闲日子。叶池虽说身体不好,但却是大夫们最喜欢的那类患者,遵医嘱,肯吃药,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毛病。
而且本来叶池就是因思虑过甚,忧思过度,身体才一直病歪歪的。自离了京城以后,叶池的心胸一下子开阔起来,病就好了七分,剩下的只需要慢慢调养。即便做不到高寿,但再活个十年八年还是没问题的。
这日他正修剪着一株好不容易得到手的西府海棠,江蓠匆匆忙忙地冲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跑。
他手上一抖,将那即将盛开的花苞剪了下来,心疼得肝颤。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剪子,被个小姑娘拖着跑。
也幸好这位老人家身体康健,只在最开始地时候被拖了几步,后面竟跟上了江蓠的步伐,一边喘气一边道:“江蓠姑娘,你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啊!”
郑御医的药童倒是伶俐,见此情景连忙背上了药箱,跟在江蓠和郑御医的身后小跑着。
江蓠脚步不停,只急道:“刚才公子吐血昏迷,郑御医您快去看看吧。”
“啊?这怎么……”郑御医一听此话,顿时恨不得能直接飞过去,步伐更快了,就连江蓠都差点跟不上这位老者。
郑御医却在心头担忧着。本来叶池的病根就在心上,好不容易调养了这么多年,总算好了不少,可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竟把人气到吐血。
若是因此伤了根基,再想重新调好可就不容易了。
这两人紧赶慢赶地来到主屋,距离叶池昏迷还不到一刻。
郑御医一进屋,连气还没喘匀,就按上了叶池的脉搏。
他眉头紧锁,以往和蔼的老头如今却面容严肃。“气急攻心,”他叹口气,着人拿来纸笔,写下药方,可神情仍未放松,“我先前就说过你家公子是心病,如今旧伤未愈,新伤接踵,只怕不妙。”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究竟为何事而气成这样?只要除了病根,自然一切全消。否则郁结于心,反而对身体更不好。”
他们正说着话,躺在床上的叶池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仍是熟悉的床帐,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失忆了,可是紧接着,昏迷前的那一幕就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他想到那张纸条上的字,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时心脏绞疼的滋味,一时间只觉得喉头又是一甜。
一直注视着叶池的靳砀见他醒来,赶忙冲上前去。看叶池用手撑床,想要起来,他抢先一步把人扶起,不料倚靠在他怀里的人下一瞬又是一口血吐在胸前。
靳砀扶着叶池的手都在发抖,急切地叫道:“郑御医!”
郑御医却摆摆手,“无妨,吐出来总比憋回去好,若是瘀血凝结在心脉处,那对公子来说才危险呢。”
听了郑御医的话,靳砀才算松了小半口气。
辛夷看着叶池雪白里衣上被染上了血迹,就连被子也沾上了一小块。但是现在公子这种情况,又不能随便折腾。
她赶忙拿着新里衣过来,要从靳砀的手中接过叶池,“靳都统,我为公子换衣。”
靳砀手一僵,让辛夷等侍女把人接了过去。
他默默地从床上下来,将目光放在郑御医正写着的药方上,可眼角的余光却控制不住地想往床上飘,耳朵也在捕捉着那处的响动。
衣料声簌簌作响,他回想着方才怀中那仿佛纸片一般轻薄的人,心头不由一痛。
他也曾嫉妒过公子与王建的关系亲近,但他却从未想过,那位公子的挚友竟会这般陨落。
而对方的死又会给公子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辛夷用手帕将叶池嘴角的血擦净,看着叶池越发没有血色的脸,恨不得落下泪来。
作为叶池的贴身侍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公子从小到大唯一可称得上挚友的便是王少爷。
忽然得到挚友冤死的消息,公子怎能不怒?
如果说方才的叶池是岩浆爆发的火山,那么如今的他就像是正在休眠期的活火山,他的身体内蓬勃的怒意依然翻涌着,但他将它们统统隐藏在了最深处,唯有表面上一片冷然。
然而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眸亮极了,像是白水银里养着的两丸黑水银。
那里闪烁着让人胆怯的寒光。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辛夷这才从床边退了下来。
方才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竟被公子的气势所摄,连气都不敢喘,如今心脏还紧张地扑通扑通乱跳。
她听叶池吩咐,“都下去吧。”
她不敢多嘴,只默默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其他侍女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
郑御医在写完药方后,早就到了外面去。
靳砀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叶池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心头有一团火在烧,他想起了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的事情。
他从未想过与人为恶,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好好活下去罢了。
偏偏有人不想他好过。
以往的他手中没有势力,只能不断避开那些会伤害到他人或物,可是没想到,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呆了四年,竟连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想起前些天他刚刚收到王建的来信,对方兴高采烈地道收到了一副前朝书圣的真迹,要送给他做生辰礼物。
那时,他还在回信中嘲笑着对方身为王家嫡子,父母皆是书法大家,自己却写了一手烂字。
如今想来,竟是诀别。
若无王建这些年来对他的帮助,他绝达不到如今的地步,可是这位光风霁月、胸有丘壑的友人,却因那样一个可笑的罪名死去了。
韩璋——他在齿间狠狠地撕咬着这个名字,就像撕咬的是那个昏庸无道的君王。
他总想着独善其身,可现实却给了他残酷的一掌。
不知过了多久,辛夷悄悄地将药端了进来,他在侍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倚着背后柔软的靠垫,将那碗散发着苦涩味道的黑乎乎的药一饮而尽,却没有动一旁放着的蜜饯和冰糖。
他的容色有些憔悴,但语气却一如往常般沉稳从容,“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不过是一时气急,修养两天便无事了。后日一早,就让主簿等人过来开会,总要把如何处理流民一事弄个章程出来。还有,七天后的生辰宴就不办了,只说我身体不适……”
辛夷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可是,这是您二十整寿……”
叶池左手成拳,抵着唇轻咳了几声,“才二十岁,称什么寿?难道我活不到下一个整岁吗?”
这话说得有些狠,辛夷顿时脸色大变,忙跪倒在地,“奴婢不敢,是奴婢失言了。”
跟随辛夷进来的人,一看这位深受重用的贴身侍女都跪下了,连忙跟随着一起跪下,一时间屋子里乌压压跪倒了一片。
叶池的眼神却依然是冷的。他从未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对活下去有着无比的渴求。
别说十年,就算是二十年、三十年,拖此残躯,他要亲眼看着韩璋身死,才能不留遗憾地闭上眼睛。
还有宋峦、宋后……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又咳了几声,看向辛夷,叹道:“起来吧。”他垂下眼,“如今雍、并两州战火未平,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摆筵席的好时机。”
他话锋一转,又道,“把江蓠找来,我要知道这段日子以来京城的所有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这把刀应该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