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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金贵人——无论是谁,在听到这个词时,第一时间想到的都会是世家。
叶管家虽将叶府上下管理得井井有条,但他实在没和老大夫这样仇视世族的人打过交道。
他思索再三,还是私下里将此事告诉了江蓠。
在辛夷和江蓠这两个人之间,叶管家当然更喜欢家生子出身、又对公子一心一意的前者。不过若是论起与人相处,揣摩人心,还是八面玲珑的江蓠更胜一筹。
江蓠沉思片刻道:“不知这位老大夫为人如何?”
叶管家道:“据说曾不求回报地为流民们诊治过,应是医者仁心的好人。”
江蓠笑道:“那这就好办了。若这位老先生真如传闻所言,应是不会见死不救,像他这样有一身高超医术的大夫,埋没乡野岂不是世人的一大损失?这城里除了世家贵族,难道没有平头百姓吗?而且州府四通八达,若是有人千里迢迢前来寻医治病也更为便利。老大夫既然有着悬壶济世的心,自然当清楚身居哪里才能更好地治病救人。”
随着她的话,叶管家心头越发清明,他点点头:“我这就派人再去请。”
江蓠连忙道:“叶叔,您这次最好直接让药堂掌柜亲自去请,这才能显出诚意来。”
她虽然不认为民间大夫能治好公子,但秉着“宁肯错抓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准则,还是在背后为叶管家出谋划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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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叶池自然是不清楚的,如今西朝土崩瓦解,解言向旧朝投诚,靳砀则是对新朝献上忠心,双方分别立于东西两边,呈犄角之势。
兖州看似仍置身事外,但却是因司州荥阳郡、汲郡等地阻隔了南下的异族大军,谁也不知他们能撑多久。
一旦这两地失守,异族便能长驱直入,进入兖州肆虐。
因此叶池早早就与两地联络。汲郡还好,舞阳公主的夫家应氏正位于此地,虽不属于世家,但也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加上有应斐然这位颇有能力的后辈,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录入世家谱。
荥阳郡那边则有些难了,荥阳王只有一位嫡女,自小不爱红装爱武装,最喜舞刀弄枪,是以如今暂时掌管荥阳军的就是这位郡主。
她因父亲的死而对旧朝有怨,也看不上新朝即位的元寿帝,因此对前来接触的各方势力都不算热络,一心只求自保。
不过她对周朝的忠心虽比不得荥阳王,但却同样痛恨塞外异族,因此倒是不必担心这位郡主哪天为了替父报仇,做出放异族南下这等事。
当初异族骑兵在京畿、上洛、弘农等地肆虐后,本该直接南下荆州。不过那时镇远侯早就和永康侯、兴宁侯二位老将的后辈领兵前往荆州的魏兴郡、南乡郡和南阳郡,三者同气连枝,阻挡异族大军。
异族以骑兵为主,虽机动性强,但续航力却不足以和朝廷大军对抗,数攻不下,只得饮恨回返。
不过也因着他们打通了这条通道,异族源源不断自塞外进入中原腹地,如今雍州东部、司州西部与并州的雁门、太原、西河早已落入异族之手。
这就使得并州还剩下的三郡十分紧要,一旦失守,异族大军顷刻便能直入冀州与司州东部。
冀州刺史为单车刺史,并无军权在手,在这等乱世之中,威慑力自然不够。而且冀州藩王、公主的封地众多,又有诸多世家关系如蛛网般密布,他就算是想收拢各地也是有心无力。而各郡郡守想必也能看出这点,因此这一次的态度相比上一次的模棱两可就实在得多,他们深知王昙与叶池两人交好,于是对待这位新任清河公十分热情。
加上冀州南部几郡本就属于王家的势力范围,不过短短两月,便有五郡投靠了兖州。
不过这却并不能令叶池心安,因为他们依附过来得越快越容易,就说明情况变得越糟糕,让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继续试探,而是忙不迭地想找个大腿抱上。
这些年来叶池一直在私下里征兵,最开始是以叶家部曲的名义,后来拿下湖阳卫所后则是借了卫所的名头,再之后他成了兖州刺史,而朝堂越发礼崩乐坏,他更是趁机大肆招兵买马。
那些卖糖贩瓷得来的钱,除了换粮草马匹外,几乎都被他投在了军队上。
是以别看如今兖州默默无闻,但兵力与其他州相比却并不算少,已经达到了近六万,其中还有一万的精兵,若论起战斗力来并不低。
何况这里粮草充足,又是以逸待劳,叶池手下良将数量虽不多,但质量却都是上乘,这些势力别人未必清楚,但看他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也能猜出他定然有所倚仗。
只是前来投奔的人越多,带给他的压力就越大。
他正蹙眉思索冀州之事,却见江蓠快步走进来,明明一向最懂礼仪的她难得如此失态,将手中信函交给了他,道:“这是汲郡表公子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送信的巡兵此时正在驿站休息,路上跑死了两匹马。”
叶池赶忙将信拆开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严肃。
待看完后,他将信放下,直接对江蓠道:“把……赫光找过来。”赫光是裴炎的字,叶池一向对看重的部下称字,以示亲近。
应斐然为人冷漠,信件也毫不拖泥带水,上来就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说了清楚。
先前异族大军本想南下荆州,结果被镇远侯等人挡了回去,于是他们又决定向东进攻,又遭到了河内郡与荥阳郡的抵挡。
谁知这不过是虚晃一枪,原来他们早已暗中聚拢大军,准备从西河郡直入上党。
上党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太行八陉”中的四陉——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1都与其关联,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汲郡与上党相邻,一旦上党失守,他们必定会步上后尘。然而并州与雍州是大周最先起战乱的地方,雍州后来至少在解家的管制中勉强有了喘息的机会,可并州却没那么好运。
先是当地的异族作乱,将整个州搅得一团糟,尽管当时朝廷派人前来平乱,可非但没把乱军遏制住,反而因粮草不足先把百姓掳掠了一番,这一举动又逼反了更多的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朝堂上接连出事,并州自然没人搭理了,就连并州刺史阵亡一事也都被放在一边。等到后来大周四分五裂,更是没人派遣新任刺史,于是各地郡守只能勉力自保。
不等他们喘口气,异族大军又攻了过来,先前动乱最频繁的地区与塞外异族里应外合,直如猛虎下山,哪怕上党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但想要支撑下来还是捉襟见肘。
何况并州乱了这么久,加上这些年来天灾连绵,百姓收成不好,郡中存粮有限,异族大军不必攻打,只要在外围城,上党只怕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下来。
除了大军压境的上党郡,并州剩下的新兴郡、乐平郡也是危机四伏。
一旦他们失守,整个北方地区将再无安稳之处,无论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为了自身安危,这个忙必须要帮,军队也必须要派。
叶池当机立断,直接派遣裴炎率领两万人马立刻前往上党。
另外他又给应斐然写信,道上党与汲郡唇齿相依,一旦前者有难,便是唇亡齿寒。劝汲郡也借兵上党,共同阻拦异族大军。
还有与上党相连的河内郡,该郡郡守程颖曾亲自率军与异族交锋,大挫敌军。
此乃北方生死存亡之际,理应万众一心,切莫因私心而使中原大地沦丧于异族之手。
一封封信被送了出去,但身在刺史府的叶池却仍无法静心。
他负手而立,站在窗前。此时正值盛夏,窗外绿茵浓郁,一片生意盎然之景,然而他心中想的却是前线的战况。
尽管他费尽口舌,却不能肯定所有人都有和他相同的想法。对于这些世家官员的鼠目寸光,他早就有了明确的认知。
这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战役,可是不到最后一刻,没人能预料到战争的结局。
他面容苍白,就连唇色都只是淡淡一抹粉。这样的天气大家都换上了单衣,可他仍然穿了两三层。
辛夷端着一盅滋养身体的药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见叶池站在风口处,苦口婆心道:“盛夏容易热伤风,公子小心身体。”
她将托盘放下,不等叶池开口,就上前将窗户关好,嘴里说道:“咱们家窗户都是透明玻璃镶的,关上也可赏景。如今荷花开得正好,公子不妨去城郊别院散散心?”
叶池叹口气,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罢了。”他现在哪里还有心情赏花弄景呢?
辛夷看着他的模样,心疼的不行,先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点血色,这段日子殚精竭虑,身体又耗损了不少。
郑御医曾私下里和她们交代过,若无病无灾、心宽豁达,叶池尚可多活些年岁,可要还是如现在这般耗费心力,服用再多补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正想再劝劝,却见江蓠快步走进来,满脸喜色:“公子,上党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