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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泰庆帝的眼中,什么镇远侯、荥阳王都暂放到一边去,他直接召来了几名重臣,将成都王下的战书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宋峦、江璧、柴靖等人早已得知了这个消息,不过在此时还是要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毕竟论起来这应是机密,他们用手段提前探知,却不能在泰庆帝眼前表现出来。
柴靖与江璧对视一眼,这两人早早谈论过有关南下的话题,是以在发现隐藏于泰庆帝平静表面下的焦灼时,他们心头一转,便将这位陛下的心思猜出了七八分。
不过不等他们开口,竟是宋峦先道:“成都王狼子野心,他压下永康侯战败的消息,就是为了在这时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以有心算无心,何况对方的兵力还是六军的两倍,就算六军骁勇,这场仗的胜算也?不大。”
柴靖看了这位国丈一眼,不得不承认,宋峦能得韩婴父子宠幸数十年,光靠阿谀拍马可做不到。单说这份眼力和魄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柴靖在一旁接着道:“当务之急,是如何保全陛下万金之躯。如今成都王来势汹汹,京城危矣,不妨绕路兖州南下,前往扬州临安,保存实力。”
泰庆帝原本就没想着在京城里和成都王死磕,他对自己的命十分看重。因此在听到了柴靖的话时,虽说表面不动声色,却在心中微微点头。
江璧则趁此机会缓缓道:“若是决定南下,整个朝廷都要跟着搬过去,这可是个大工程,非一日可成,须得将成都王阻上一阻,为陛下拖延时间。除了六军外,请陛下将荥阳王召回。”
泰庆帝一听,确实有道理,六军不一定能拖延成都王多久,但荥阳王手下还有十万大军,总能再为他争取些时间。
于是立刻传人拟旨,命荥阳王从襄城撤军,回护京城。
在襄城守着的荥阳王看到这道旨意真是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作战很靠士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眼看他这方士气正盛,而汝阳王的军队因为在此地征战数年,早已有些疲惫。
先?前因着陆泽大败兴宁侯,一场胜仗才提了些士气,可如今随着几次战败,又低迷了下去。
只要他在此地再耗上几个年月,不愁汝阳王不退兵。
到时彼竭我盈,自然能将这位反王拿下。
他正踌躇满志,谁料到却收到了这样的旨意。
憋气之余,他不由得问向那位传旨的天使:“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故?”
那太监一路战战兢兢从京城出来,生怕碰上反贼。好在成都王如今占了上洛郡,还没往京畿发兵,加上他是自荥阳而来,路上有惊无险,最终平安到达了荥阳王的军营。
一听荥阳王的话,他哭丧着脸,将成都王兵临城下的事说了出来,“怕京城乱起来,现在消息还没传出去呢。只是陛下和王公大臣们都开始收拾行李,决意南下,因此让荥阳王率军回京,护持朝廷迁都。”
说得好听是迁都,实际上根本是在逃命。
荥阳王一听,心凉了半截。他原本还想着来个“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可此时一听京中已经这般紧急,当下恨不得长翅膀直飞回去。
和抓住反王相比,自然是陛下的安危更加重要?。
只是若就这般急急忙忙率军回护,说不得汝阳王会趁机攻来。他必须要想个法子,防止汝阳王趁他不备,从后方偷袭。
他看着那张圣旨,思绪烦乱,在营中转了几圈,忽而一拳打在自己的另一个手心上,脑中灵光一闪。
当初汝阳王打败兴宁侯后,气势如山,他不得不临危受命,从京中回到封地,然后赶忙率荥阳军与其对上。
尽管他的速度已经很快,但这中间却有个时间差。在这段时间内,他记得好像是兖州刺史派军前来,将反王阻在了兖州外?
如今他分|身乏术,还要?率军回京。一旦他动身离开,汝阳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进入襄城,下一个要攻下的地方就是他的封地荥阳。
在这种时刻,凭他一个人是拦不住对方的,不如求助于兖州刺史。
他心中想到,兖州刺史叶池的母亲是湖阳公主,论起来算是半个皇族人,又多年受到先帝的偏爱。既然叶池当初出兵阻止汝阳王,就说明这位刺史绝非是站在反王那边的人。
他赶忙给叶池去信,命其派兵增援,务必要?将汝阳王拦截在司州之外。
荥阳王是顾命大臣,于职级上比兖州刺史叶池要?高。对于对方的命令,只要叶池现在还不想和朝廷翻脸,是必定要?接受的。
不过在得到这封信之前,他早就收到了来自京中的消息。
消息是江璧传给他的,其言道,成都王率兵攻下上洛郡,如今对京畿虎视眈眈,陛下为保千金之体,决意南下迁都,前往扬州临安。为保证安全,将荥阳王调回京城,并命其率大军与金吾卫一同护送整个迁都队伍。
在看到成都王这一番作为时,就连叶池也?不由得想要向对方竖大拇指。他的情报网还没能铺设到西南那么远的地方去,没能探知到情报无可厚非,但那些顶级世家的势力却不可小觑。能够将永康侯战败一事隐瞒得滴水不露,直到大军压境,才被人知晓,仅凭这一点,成都王此人的心机就在其他几位藩王之上。
这样一来,叶池就明白自己为何会受到荥阳王的这份命令了。
荥阳王为了防止自己遭到偷袭,想让叶池出兵拦截敌军。
可是这件事对叶池来说却不算是什么好差事。他要?是做好了,朝廷可能会给他一些嘉奖,但大概率是口头奖励,最多再加封个虚衔,以朝廷如今的境况,是拿不出什么实际东西来赏赐他的。
他反而要?为此和汝阳王对上,又要?拼上兖州军的命又要往外拿粮草辎重。这些物资朝廷绝不会补给他。
可要是他反对,只怕下一瞬就会被打成反王一派。
朝廷若想南下,为了避开有反王的豫州荆州,必定要?自兖州而过。虽说现在中央势弱,不敢与成都王对上,但有六军和金吾卫在,收拾他这个兖州刺史还是没问题的。
总之,这是个不能不做,但做了又讨不了好的事。
原本叶池派靳砀前往陈留郡驻守,是为了防止汝阳王进境掳掠征粮。后来就算荥阳王率军来到襄城,与反王对峙,他也?没让靳砀回来。
因为无论是哪一方战败,溃军都很可能会流入附近的陈留郡,给当地百姓带来伤害。
明明是为了以防万一,可如今,他却不得不传信给靳砀,命其支援朝廷大军。至少要?保证让荥阳王成功撤退。
不过他也?没那么实在,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修书一封,送回给荥阳王,道兖州都督如今正于任城郡与济南王对峙,剩下的兵力实在不足,未必能拦得下倾巢而出的汝阳王,请荥阳王分出部分兵力,共同抵御反王。
荥阳王是皇族中少见的实在人,他打开这封信后,见叶池一口将此事答应下来,毫不推脱,心中便对这位没见过几面的外甥多了几分好感。往下一看,对方所说的困难确有其事,并非无的放矢,遂将手中大军分成两部分,其中一部分交给信重的手下将领,命其与兖州军一同拦截敌军,同时准备带着另一部分大军撤退,回京护卫泰庆帝。
他这般干脆,其实还因叶池在信中提及了又一位反王济南王。
济南王占领了兖州的泰山郡,兖州都督为了拦住对方深入兖州,已经与其对峙数年,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情。正是因为祖镝率兵将济南王拦截,这才避免了朝廷人手不足的窘境。
泰庆帝若要南下,必要?途径兖州、徐州,最终到达扬州临安。
为了保证陛下的安全,祖镝所带的兖州军是决计不能动的,而叶池一个刚上任没几年的兖州刺史,手中能有多少人马?
其实荥阳王也?知道,这些留下的军队说是为国尽忠,但其实他们都是被留下的弃子。是为了泰庆帝南下争取时间,而不得不与反王对上。
拱卫朝廷的六军,唯一一支由皇帝率领的军队,听起来多么令人羡慕,可如今他们的作用和这些留下的士兵并没多少区别。
同样是为了阻拦成都王,给泰庆帝和朝中大臣们离京争取时间罢了。
他为这些即将牺牲的将士叹息一声,还是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
收到叶池来信的靳砀二话不说,就把手下得用的偏将召来,将命令传递下去。
可是当他把事情一说,却难得遭遇了冷场。
下面的人纷纷以目示意,虽未开口,可脸上却难免露出几分不赞同。
更有激进的人直接站起来,冷声道:“大人若是想让我?们去送死,何必找这样的理由?”
靳砀虽然在这些人中年纪不算大,但他征战多年,而且这湖阳军是由他一手建立,在军中威望很高。兼之他性格沉着稳重,平日里总是面如寒霜,身上自带煞气,是以一眼扫过去,很少有人敢与他对视。
可是这次,当他抬眼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却毫不退缩地直视了回来,昂着头理直气壮道:“末将说得可有错?当初明明是让我?们拦住汝阳王军队进入兖州,我?们在此地安营扎寨,待了几个月,却只遇上了一次敌兵。可祖都督那边,却率军迎战济南王,在我们还闲在这里的时候,人家直接拿下了青州一地,立下了极大的军功。好不容易等到州牧下了命令,却是让我?们与汝阳王对上。如今此地兵马不过一万,想要迎击汝阳王的十万大军,无意于痴人说梦。”
他冷笑一声,“攻城掠地、获得功绩的事让祖都督率兖州军前去,反而将难啃的骨头、送死的任务交给我?们,我?们还真是州牧的‘亲信’啊。”
靳砀往下方一扫,只见这些人虽然没有出声,但看他们的神情便能知晓,他们对这番话也?有些赞同。
有几人甚至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站起来的那人名为程敏达,平日里便是愤世嫉俗的性子。不过此人确有将才,这才能在湖阳军中脱颖而出,成为六位偏将之一。
此时他说出的话虽不中听,但却道出了在场多数人的心声。
靳砀看到这等状况,却忽然想到了许久之前,叶池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人心易得,人心易失,人心易变”。
那时他刚刚看完《孟子》,闻言有些奇怪,书中说的是“得天下易,得人心难”,与公子说的不同。所以这人心究竟是易得还是难得呢?
他带着这个疑问去问公子,公子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不作答,只对他道:“今后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后来他经历的事情多了才明白,那句话的前两句不过都是为了衬托最后一句“人心易变”。
就像是如今的营帐中,两名副将六名偏将,都是他从湖阳军中挑选出来的。湖阳军由他一手建立,这八个人少说也与他相处了四五年,大家都知根知底。
但即便如此,他们仍有着自己的私心。
而事实上,从一开始他们加入湖阳军,难道就没有私心吗?这支军队里的人,大多数不都是为了功成名就?再不济也是为了吃饱穿暖,为了丰厚的军饷才愿意做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部曲。
他愿意为了公子,献上自己的命,却没办法带上别人一起。
何况公子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让他在战场上好好保重,公子是不愿让他送命的。
为了公子,他也?不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看着下方的众人,知晓他们的心思中,一少半是眼红祖都督打下了青州,不知能得多少好处和封赏,另外的大半却是在担忧,凭这一万人马,真的能阻住汝阳王吗?
兴宁侯是三朝元老,有名的老将,率领十万大军与汝阳王交战,称得上是势均力敌。可就连他都败在陆泽的手里,不但自己战死沙场,还连累了自己的家眷下狱。
他们的人数只有敌方的十分之一,尽管公子说了荥阳王会留下一部分兵力,帮忙牵制主力,只让他们从旁协助,可荥阳王能留下多少人?真能与汝阳王的主力抗衡吗?这支队伍的战力如何?能否与他们配合好?
这都是问题。
正因为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靳砀清楚,这件事必须要提前说清楚。否则战场上一旦出了纰漏,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胜负可能就在一念之间。
他手下的这些将领只信任自己手下的兵,而对荥阳王的军队持怀疑态度,因此才有了方才的质问。
尽管由于军情紧急,叶池来不及在信中写明前因后果,但靳砀还是凭着自己的敏锐,从这寥寥几句中推断出了事情的真相。
比如说,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泰庆帝为何要?召回荥阳王?又为何与群臣决意要迁都临安?
他将周朝的整个版图从脑中过了一遍,如今汝阳王在豫州襄城与他们相对,镇远侯则兵分两路牵制江夏王与长沙王,济南王投降,青州已成公子的囊中物,剩下的只有益州的成都王。
看来,事情就是出在这位王爷身上。
他思忖半晌,开口道:“诸位不必担心,情况看似紧张,实则不然。”他抬起头,环视一圈,“公子送来的信件中,言道陛下有意南下,迁都临安。”
他说到此处顿住,萧隐扬眉,道:“若是京城无事,陛下何必迁都?”他是方才唯二脸色未变的人之一,就算程敏达说得义?愤填膺,他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闻弦歌而知雅意,靳砀刚说了两句话,萧隐就明了其的意思。
前朝太|祖及其手下精兵良将征战多年,才终于一统江山,将都城定在旧朝国都洛阳。韩婴窃国后,并未迁都,也?即是说这洛阳是三朝古都,若论繁华,称得上当世第一,无出其右。
洛阳不但有着最富丽堂皇的宫殿,还有着天下间最大的敖仓,无论是国库还是皇家的私库,都在这里。
而那些世家朝臣同样,他们一个个卯着劲地往京城钻营,好不容易在此地生根繁衍,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若非万不得已,无论是皇帝还是群臣,他们都不会舍得离开京城。
当泰庆帝与群臣决意南下迁都的时候,实际上这个举动已经表达出了一件事,京城不再安全。
这样一来,为何荥阳王要?率兵回京,命他们拦截反王,就很容易猜想得到了。
其他人看着靳砀和萧隐打机锋,急得皱起了眉,一旁的裴炎懒洋洋地道:“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给泰庆帝争取时间逃命么?”
这人在平时一向是这种懒散态度,唯有听到上战场才能提起精神。
他“啧”了一声,“以泰庆帝的惜命程度,用不着荥阳王回京,估计他早就打包好行李,让金吾卫护着他从京城跑出来了。为了防止反王军追上,估计要?日夜兼程地往南边走,只要泰庆帝与群臣的队伍出了司州,进入兖州,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靳砀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并非是击败汝阳王,而是拖延时间。而且,一旦泰庆帝出京,为了争夺京城,收到消息的汝阳王不会与我们纠缠,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进军司州,那时就是他们反王自相残杀的时候,我?们只要作壁上观就行。”
有人疑惑道:“反王的目标不该是泰庆帝吗?为何要?去抢京城呢?”
萧隐道:“朝廷所有的军队都护着泰庆帝南下,若想在千军万马中杀了皇帝,反王要?花费多少兵力?就算最后真的做到了,弑君的名声可不好听,动手的反王失了人心,费了精力,却是为他人做嫁衣。没看他们就连谋反,起的由头还是‘清君侧’。就连先?帝想杀废帝还要?暗地里使手段呢,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而京城好啊,别的不说,泰庆帝走得匆忙,总不能将敖仓和库房搬空。京里的朝臣也同样,他们只会带走最珍贵的物品,很多不便携带的东西只能留在府里。
反王打了这么多年仗,总要补充一番物资,京城可不是最好的选择?
萧隐没说出来的是,以他对世家的了解,只怕这场乱糟糟的南下中,有一部分世家会趁机留在京城,迎接反王。
反正泰庆帝忙着逃跑,肯定没时间去数谁家没跟上来。等着到了临安,安定下来以后,想要秋后算账也找不着人了。
是以这个命令看上去艰难,但实则想要完成并不是太苛刻。
泰庆帝与众臣出京一事为了不令反王察觉,定然是会悄悄进行的,等着汝阳王收到消息,他们估计已经快到兖州了。
只要湖阳军能使出拖字决,就能圆满地完成这次任务。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为了不让汝阳王发现真相,他们说不得还要?找机会去骚扰一番。
这些偏将们担心的不过是自身安危,听得靳砀、萧隐等人这样一说,明白此事并不像他们想得那样危险,一个个又安分下来,接受靳砀下发的命令,从营中出去了。
唯有程敏达,仍然面色不虞,不过他暂且按捺下来,不再与靳砀针锋相对,心中却不知有着何种想法。
营帐中只剩下了萧隐与裴炎这两位旧人,萧隐为人和善,倒是好说,反而裴炎看了这样一出好戏,对靳砀嗤笑道:“靳将军,你?如今可明白何为‘升米恩,斗米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