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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隐顿时大惊失色,他以为靳砀也动了想要掳掠百姓的心思。同时从心中又升起了巨大的失望,本来他以为靳砀与那些世族不一样,可没想到……竟也是一般模样,只把人命当成草芥。
他脱口而出了一句“不可!”一旁的李义还没听明白靳砀的暗示,茫然地挠了挠头:“统领的意思是这漫山遍野的野菜草根?这可不行,吃了只能勉强不饿肚子,兄弟们没力气打仗啊!”
靳砀也没故弄玄虚,而是直接道:“陛下先前不是曾下过一道圣旨,让各地自募兵平乱?我?如今奉陛下的旨意,前往豫州击退反贼,事急从权,正好可从这些地方豪强手中收粮。便是告到朝廷去,我?们也占了理字。”
萧隐立时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闭上了嘴巴。
靳砀口中的豪强说起来也算是平民,但与一般的百姓区别就大了。这些人在世家的眼中是寒门,被那些上等人看不起,可他们在当地人的心里?,却都是惹不起的大户人家,若本地没有世家,可称得上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这些豪强们盘踞一方,家中奴婢成群,金银堆积,粮仓满载,除了不像世家那样清华,受人仰慕,其中一些富裕人家说不得比落魄了的世族还要?富裕。
世家们毕竟经过数百年的积累,加上他们又大都好名,因此对手下的部曲反而会更宽容一些。而这些豪强们正处于积攒家底的过程中,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扩张,侵占土地、霸占家财几乎都是常事,手下的佃户每年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大部分粮食都被填满了这些人的粮仓。
因此许多百姓宁愿去世家那里当部曲,哪怕要?抹了自己的姓氏,也比沦落到豪强手中当佃户要强。
靳砀若是只对豪强动手,非但不会惹怒众人,反而能令百姓拍手称快,而当地的官府也未必会去妨碍他。毕竟豪强就算曾给官员送礼,依然是平民,是寒门,当地的官员可不会愿意为了这些小人物去和手握兵权的靳砀对上。
萧隐顿时松了口气,原本皱起的眉头也舒展了,重新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
他道:“那现在派斥候出去打探消息,过两日就直接动手?”
靳砀点点头,“你吩咐下去吧。”
萧隐和李义两人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靳砀一人坐在帐中案几后,打开?了放在一旁的豫州地图,与普通地图不同,这上面除了豫州的各个郡县外,还用小字在一旁备注上了豫州世家所在的地点。
这些隐秘的内容是叶池通过世家谱系自己整理出来的,后来派靳砀前往颍川阻止汝阳王进犯兖州时,以防万一,于是允许他临摹了一份。
在靳砀尚未成为奴隶的时候,他以为周朝的世族就像是天边的云朵,距离他那么遥远。他自小虽听了许多有关世族的传言,但却从未见过这些如同神?仙般美丽的人。
在普通人的眼里,这些人上人可望而不可即,如同凤毛麟角般惜珍尊贵。
可等到他来到叶池的身边后,他忽然发现原来周朝的世家并不像他想得那般美好,大多数都只是唯利是图的小人罢了。而且他们看似人数不多,实则分布于大周的版图各处,比如说眼前的地图上,就罗列出来了足有二十多家,而豫州的郡也不过只有九个而已。
他不由想起叶池曾对他说过的一些话。
别看叶池同样出身世家,可他对世家却没什么好感,他曾言道,大周动乱,大半原因源于世家。
帝弱而世家强,中央弱而地方强,朝廷早晚会出事。
靳砀深以为然。
这就和他治兵是一个道理。作为一军统领,他必须要有着最高的权威。一旦他手下的副将偏将各自为营,治下的士卒们也都不听命令,那么他这个失了权力的统领就再无作用。
现在的朝廷便与这种情?况类似,皇族依靠世家治理国家,若是个如先帝那般的铁血帝王还罢,一旦换上个弱势的皇帝,便会落入被臣子摆布的境地。
甚至许多地方的百姓只知当地的世家,却不知有皇帝。这样毫无威慑力的君王,已经不能再称为是天下之主。
他方才对萧隐说的话只说了一半。
萧隐这个人看似脑袋活络,实际上却有些书生的迂腐气。虽面上不显,但从各种细节能看出来对方是个对世家十分推崇的人。
当初萧隐舍弃叶池,跟随他出来,其实靳砀是有些惊讶的。
他并非对萧隐产生怀疑,因他了解,无论是萧隐还是叶池,都不是那等会使用反间这等阴谋诡计的人。
不过一旦遇到和世家相关的事,靳砀还是不敢直接透露给萧隐知道。
掠夺豪强是真,可他最终的目的指向,却是豫州的世家。
这些分布于豫州各郡县的世家看似只是癣疥之疾,实则却如附骨之蛆,若不将之除去,就算他将陆泽打败,这个豫州都督也不过是虚衔而已。
他既然接了圣旨,就从未想过只当个有名头的摆设。
在他看来,整个天下早已病入膏肓,病因就在世家身上。若是不能根治,即便换多少个皇帝,也不过是另一个傀儡罢了。
他别的地方暂且动不得,先拿豫州开?刀吧。
而在动手之前,他当然不能把自己真正的想法透露出去。
如今他身在颍川,便先派出斥候,搜寻此地的豪强之家,他带着数千湖阳军,一个县一个县地扫荡过去。
这些豪强们虽也如同世家那般,建立坞堡,阻拦贼寇,可毕竟都是短时间内赶工出来的,不及世家坞堡那般有着高耸的城墙和坚固的城门。
在面对靳砀的攻击时,真如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坞堡外的佃户们有些甚至连粗麻布的衣服都穿不起,只用带着破洞补丁的布条将身体裹起来遮掩一下,露出来的部分骨瘦如柴,头发干枯如稻草。
反观这些搜刮着民脂民膏的豪强们,身上穿着绫罗绸缎,粮仓里?是堆到房梁那般高的粮食,好些被堆到最里?面的谷粒已经发霉,却仍舍不得给那些吃不上饭的人。
靳砀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士兵们便兴高采烈地将这些东西搜刮一空。
他再?让手下将一部分粮食和布匹分发给那些贫民们。
他手下的将士大都过过苦日子,见?到那些吃不起饭穿不起衣的百姓难免心存同情?,加上他们的粮草得到了补充,其中这些发霉的粮食和烂了的布匹也用不上,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将东西留了下来。
这样的举动竟引得不少百姓感激。后来每到一地,不等他们先打探消息,反倒有当地人主动前来带路,大大地节省了他们的时间。
等到朝廷派来的三万大军抵达,靳砀也带人将整个颍川犁了一遍,攒下了不少粮草,甚至供应这新来的大军都不在话下。
新来的军队原本是人人称羡的六军旧部,作为戍守京畿的正规军,他们有着十分超然的地位。
可先是解言率领部分六军离开京城,剩下的队伍群龙无首,还要?面临即将攻来的数十万成都王大军。
尽管后来两军并未真正对垒,是京城大臣主动打开?城门,放成都王入京,可这些士兵还是被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吓坏了胆子。
等到成都王摇身一变成了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了这个国家的无冕之王后,成都王的军队就成了掌权者的嫡系,而他们这些原六军的人越发遭到排挤和轻视。
军饷被克扣,粮草久不下发,军中那些有门路的将领不愿再在这里?空耗青春,随便找几个由头调到了别的地方,剩下的大都是没什么后台的寒门子弟。
本是大周最强大的军队,几乎是在顷刻间分崩离析,如同流沙堆成的堡垒,在阳光的照耀下,不得别人动手,自己就坍塌成了一个土堆。
六军中的普通士卒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整日惶恐着,不知将迎来什么新的命令。
因此在得知他们被分配给了靳砀这个新上任的豫州都督时,有些人甚至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去想自己的前程。
可更多的人却对此十分不满。
哪怕六军如今成了弃子,但他们往日的地位却让他们养出了一身的少爷脾气。他们可以忍受自己成为马前卒,但却不能忍受有一个奴隶出身的统领。
但若是他们硬赖着不走,朝廷也不会再?白养着他们。成都王的抠门人尽皆知,当初他入京后,不知有多少人家为了讨好他送上各种金银玉石,他统统都收到自己的私库里?,但也没对这些投诚的人多好。光拿钱不干活说的就是他了。
就连他嫡系的成都军过得不怎么样。一天只吃两顿饭,还是一干一稀,每天只啃着干硬的干粮,一旬才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军饷就更别提了,何况无论哪里的部队都不会缺少吃空饷的人。
他们若是不听从朝廷的调任,只怕整个军队饿死了,成都王还会嫌他们占地方。
何况六军中剩下的人也没那个胆子去抗旨不遵。两个副将不得不带着三万人前往豫州颍川,整支队伍都萦绕着一股颓丧之气。
他们收到消息,靳砀如今正带着自己的亲兵在颍川郡鄢陵县驻扎,于是两位副将前去拜见?他们的新上司。
是时正值中午,太阳高高悬挂在头顶。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然而午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仍然带着一片暖意。副将身穿甲胄,全身几乎都要被汗液浸湿,却不敢随意敞开?衣襟,面见上官衣衫不整是为不敬。
两人牵着马匹,不远处就能看见?星罗棋布的帐篷群。那应是靳砀和他的亲兵们。
他们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待进入营地后,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不禁四下看去,只见营帐外三三两两聚成一堆,中间是一团篝火,火上倒放着头盔,里?面不知炖着什么食物,正不断冒出雾气和香味。
这些士兵围坐在一起,正低声谈笑着,只偶尔有人会把好奇的视线放到他们的身上。
两位副将赶忙又?挺了挺胸膛。
靳砀的营帐不算显眼,只比别人的要?大上一圈,若不仔细观察,实在分辨不出来。
他们被人引着来到帐外,两人的马匹留下,独自进入了营帐中。
不得不说,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并且被这些一看就沾过血、上过战场、满身煞气的士兵环绕,这不禁令他们提起了心。
他们不由得又?想起了许多关于异族人的传言,不知此人是否真是那般凶神恶煞,青面獠牙。
帐中只有一人,正坐在案几后。因不敢看向这位新上司,他们只能垂着眼,小心打量。只见营帐里?连地毯都没铺,竟然还是泥地,还比不上六军中一个小都统的营帐干净整洁。
桌旁放着午饭,其中一人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好像闻到了肉香。
他们跪下先拜见?靳砀,靳砀往下扫了一眼,随意点点头,先让他们起来,然后道:“前几天正好有一头野猪闯进营地,这帮弟兄直接拿着家伙什去了林里?,正好把一窝野猪都绑了回来。你们来得倒是巧,如今还剩下几头,我?让他们送到你们那里去。”
两位副将眼睛顿时一亮,自京城被困,他们也多日不曾吃过油星了。闻言一下子嘴里便分泌出了口水,差点沿着嘴角流下来。
他们连连摆手婉拒,只道无功不受禄,实在是受之有愧。
靳砀却道:“以后都是一家的兄弟,何必这般客气?”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以为来到这里?的第一天,靳砀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谁想到竟被塞了一颗甜枣。
这枣太甜,让他们含在嘴里都不敢咽下去,生怕是假的。
大周的上层贵族们一般不会吃彘肉,因为有一股腥臊气,他们更多吃牛羊肉。尽管在大周的律法?中,牛作为耕作动物,要?杀了吃是犯罪,要?被判刑的,只有受了重伤或者是太老了不能再干活的牛才能被宰杀,可贵族总是有特权的。
除此之外,还有鸡鸭等肉也经常在餐桌上出现,鱼类腥味重,又?多刺,也是平民们才会吃的食物。
像靳砀送来的野猪肉,这东西皮厚肉糙,咬起来费牙,其实并不怎么好吃。可对于这些好几个月没吃到荤腥的兵汉们来说,那可是美味佳肴。
这野猪个头大,五头放在一起几乎堆成个小山,可毕竟是三万人分,一人也就能吃上几块肉罢了。倒是人人都分到了一碗热乎乎的肉汤,上面飘了一层厚厚的油花,一口下去差点烫得人舌头起泡,可还是没人舍得往外吐,只小心翼翼地咽下去。
这顿野猪肉不但温暖了这些远道而来的将士的胃,同样也触动了他们的心。
让他们不自禁地放下了原本的提防,觉得跟着这么一个统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再?要?和新统领对着干,心里?有点发虚。
同时,原本十分颓丧的队伍,在吃完这顿饭后也终于恢复了几分精力,不再?像往日那般惶惶不安。
这只是靳砀做的第一步。他清楚,想要收服这支队伍,光是一味的示好可不够。
他让两位副将点清队伍中的粮草辎重,能坚持多少时日,另外,还要?把队伍中的各个将领的名单给他一份。三万人的军队,至少会有三位正、副将军,六位正、偏将,三十位大都统,六十位小都统和三百位百夫长,另有什长、伍长若干。
那两位副将面露难言之色,对视了一眼,一人道:“军队如今并无正将军,只有我?们两个副将,还有四位偏将,大小都统共三十人,百夫长、什长、伍长亦有缺。”
另一人赧颜道:“这支队伍本就是……剩余的六军整合而成,人员并不完全。”
靳砀用手指点了点案几,这倒是省了他的许多心思。
他直接对他们道:“如今鄢陵县已是我们的大本营,便让那三万人来此安营扎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