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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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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节都尉,不知府君有何打算?”
    叶池一直等着蒋涵前来向他投诚,却未想到竟等来了这么一句话。
    使持节,是周朝可代皇帝行使地方军事权力的官职,持节权力次之,假节权力再次。
    刺史任重者,会加以使持节之衔,凡不带军职的刺史,被称为单车刺史。
    兖州因与司州相邻,为防有人带兵作乱,各任刺史均无兵权,而是由中央直接任命使持节都督,派到兖州来,其下各郡又设假节都尉分权。
    也既是说,叶池虽说是一郡之首,实则湖阳郡的兵马并不在他的手中。
    当初叶池派靳砀率领湖阳军去湖阳各地剿匪,湖阳都尉乐得在一旁看着,并不插手,心里却在嘲笑叶池,耗费那么多精力去做无用功之事,果然是从京里来的不知民间疾苦的小少爷。
    后来见叶池被其他几位郡守弹劾,他更是幸灾乐祸,直到先帝的封赏传来,他这才成了哑巴。但因得了先皇青眼的是叶池与他的私兵,和他这个都尉毫无关系,反让他因此事而将叶池恨上了。
    这世上总是会用这样的人,见他人做了好事他便要嘲讽,若对方因此栽了跟头他更是开怀。可要是一旦对方得了好处,他便把人当成了仇人,这仇结的实在莫名其妙。
    不过叶池自从来了湖阳,便与湖阳都尉有了龃龉,是以倒并不将其这份敌意放在心上。何况他有湖阳军在手,又有亲卫军护身,湖阳当地的军队还入不了他的眼。
    不过在自己的地盘上,有这么一个和他有矛盾的军队,的确令人不□□心。叶池原本还想着等靳砀将陈留解决后,就把湖阳都尉这个不定时炸|弹解决,未料蒋涵竟先一步提了出来。
    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对方,知晓这应是对方递出来的橄榄枝,但仍作不解状,疑道:“假节都尉自是由朝廷册封定夺,与我有何关系?”
    蒋涵心中骂道,叶池这人明明是头狐狸,如今竟在他面前装起兔子来了,但还是道:“府君为湖阳郡守,为一地之尊,可湖阳的军事却握于他人掌中。据传,当初其他郡守弹劾府君,这位假节都尉在后面可没少出力呢。”
    这话当然是假的,这位都尉背后又无靠山,当然不敢明着得罪叶池。可是靳砀率湖阳军剿匪一事并不大张旗鼓,若非湖阳本地人怎会知晓得那般清楚?湖阳都尉虽说没亲自上折弹劾,但却将此事漏给了其他郡守,算是在背后捅了叶池一刀。
    叶池后来得了先皇的旨意,也并非什么都没做。
    湖阳都尉手握一郡兵卒,但他的军饷却并非都由朝廷分发,向来是朝廷发一部分,地方再发一部分。
    叶池得知了其背后的小动作,便毫不客气地把地方上的这部分军饷扣了一半下来。
    都尉自知理亏,自然不敢与叶池对峙。加上各个地方的军队都有吃空饷的传统,尽管少了一部分军饷,但不过是他手头的油水分薄了,倒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因着此事,两人间的矛盾却越来越大。
    叶池见蒋涵终于要步入正题,也不再绕弯子,而是问道:“不知行泽有何高见?”
    蒋涵当然清楚叶池不可能一点成算都没有,既然有此一问,便是要让他出力了。他要向叶池投诚,总不能光靠一张嘴皮子,总要做出些什么才好。
    于是单膝跪下,道:“下官自愿请命,为府君解决此人。”
    叶池噗嗤一笑,摇头道:“行泽快起来,你这统领不当,难不成要去做刺客吗?”
    蒋涵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下官好心好意送去敬酒,若对方不吃,少不得只能来杯罚酒了。”
    叶池用指尖轻点案几,道:“行泽既有此心,那此事我便交予你。不过你却要记着,湖阳都尉手下兵卒五千人,你如何待他我不管,但若是不小心炸了营,乱兵流窜至全郡,我定要拿你是问。”
    蒋涵踌躇满志道:“若出了问题,不等府君问罪,下官自提头来见。”
    *
    待两人商议完毕,蒋涵成竹在胸地出了书房,正撞见了要与叶池汇报事情的靳砀。平时蒋涵从来是无视其人,可这次竟破天荒地对他点了下头。
    靳砀虽心中疑惑,但也不好没有表示,于是也点头示意。
    两人擦肩而过后,靳砀进屋面见叶池,谈及此事,仍颇为诧异。
    亲卫军一向看不起他们湖阳军,靳砀早已对此习以为常,毕竟前者是正规军,而后者只是归属于叶池的私兵。尽管如今靳砀说是湖阳军的都统,但这只是为了便于管理,实则他仍是叶池的部曲而已,并无实际官职在身。
    叶池却笑道:“先前我们还曾打赌,这才过去几天,你就忘在了脑后。”
    蒋涵既然向他投诚,今后与靳砀就是同僚,虽说二人是竞争关系,但若论亲近信重,蒋涵也清楚自己这个后到的人绝比不上靳砀。不想着搞好关系,难不成还要继续横眉冷对吗?
    靳砀看起来却好像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叹道:“公子向来料事如神,算无遗计。”
    叶池却摆摆手道:“可莫如此夸我。”所有的推测都是源自对人心的判断和对世情的掌握,叶池还达不到那么厉害的程度。
    他对靳砀说:“如今你总算能安心去陈留了吧?”
    他故意掩去了蒋涵要去解决湖阳都尉一事,果见靳砀不得不同意他先前的决定。
    叶池看他虽还有些不情愿,但仍然一口答应下来,不由笑骂道:“我积攒了好几年的好马,如今都被你带走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说完却又一叹,“咱们的物资还是不够充足,近两年粮食减产,我也不敢再让人用粮食酿酒,只好用瓷器和绸缎去草原上交换马匹、皮料。如今并州一乱,先前打通的商道说不得已经断了,还要再另寻路线,可要是从别的方向走,便要途径冀州、幽州,那两州刺史我都不甚熟悉,更有下方的郡守……”他说着就皱起了眉。
    这样一看,雍、并两州一乱,给叶池带来的麻烦还真不少。
    他无奈道:“罢了,先将陈留郡解决,再言其他。”他看向靳砀,认真地嘱咐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为湖阳军准备的物资你并不用太过放在心上,在战场中还是以人为要。养你们可花了我不少钱,留你们有大用处,别折在陈留那个小地方去。”
    “一切务以保全自身为主。”
    靳砀跪下为叶池行上一礼,“公子放心,臣必不辱使命。”
    靳砀选择这个时候去陈留,并非无的放矢,正巧再过段日子就是叶池的生辰。
    叶池身为陈留侯,在陈留有食邑三千,当初叶池还在京城时,这份财物便会送到京城去,供他花用。后来叶池来了湖阳,便又送往了此处。
    可不知陈留郡守是不是把叶池当软柿子了,这两年的封地收成竟连年减少。虽说叶池不在乎那一成半成的出产,也清楚这两年因气候干旱,确实收成不好,但他可没见有人敢把其他王侯的收成砍了。
    这正好给了叶池一个十分完美的借口。
    趁着即将到来的生辰,他派亲信去陈留取这一季度的收成,这样一来,就算队伍人数多了些,也能说得过去。
    靳砀命湖阳军将皮甲穿在里面,外面套上了叶府下人穿的粗布制服,马车里放上辎重粮草,装成是普通仆人和管事,就这般明目张胆地去了陈留。
    途径济阴郡,济阴郡守先前就曾得罪过叶池,正怕叶池记恨,自然不敢多言,直接命人放行。下面的人不敢和上峰对着干,接到消息后和颜悦色地送走了这支车队,连马车也只是潦草地随便往里看了几眼,就摆摆手通过了。
    虽说这支队伍中,异族人有些多,但许多贵族都乐意买身强体健的异族奴隶,他们又便宜又能干活,是以并不算奇怪。
    就这样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陈留郡,靳砀遣人给陈留郡守送了封信。这信是叶池提前准备好的,他深谙话术,知晓这信里语气不能重也不能轻,轻了会被陈留郡守看低,不把他当回事,可太重便成了恶客,敲不开对方的门。
    最好是先点明自己对这两年封地收成的不满,最后再轻飘飘给颜郡守递个台阶。只要对方有点脑子,就不会想与他对峙到底,而是更乐意化干戈为玉帛。
    若想表示善意,可不只是一封回信就能做到的,怎么能不见见这次车队的头领呢?能被叶池派来解决此事的人,定然深受其信重。要是能让这位管事在叶池面前美言几句,那就更好了。
    湖阳军并非人人认识,但靳砀这个统领却是人尽皆知的。自到达陈留后,靳砀便带着湖阳军住进了陈留侯府。
    虽说这里的下人并未懈怠,日日打扫,等候主家到来,不过整个府里还是没什么烟火气。靳砀就看到主院里有一棵桂树树干已枯朽,这在郡守府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早在被人发现之前,叶管家就会命人重新换棵茂盛的来。
    果然,就在靳砀递上信件后的第三天,他收到了颜郡守的请帖,对方邀请他参加明日的接风宴。
    靳砀不知道,就为了这场宴会,郡守府中还出了一场官司。
    颜郡守的夫人出身世家闵氏,这闵氏就如黎氏一般,当初的辉煌早已作古,如今就连老本都快吃完了。偏偏这家人不以为耻,反而把这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姓氏当成了宝贝。
    闵氏一听自家老爷要宴请一个异族部曲,当先便提出了反对。原本她还以为是叶池亲来,正欢欢喜喜地梳妆打扮,还想着要让自己的女儿一同前去。得知真相后,顿时将手中金梳往梳妆台上一拍,冷笑一声道:“不过就是个奴隶出身的腌臜玩意儿,值得老爷你大张旗鼓地摆宴接风?”
    颜郡守深知妻子的性情,这才没在一开始说出来实情,原本以为拖到最后一天,为了自己的面子,妻子也不得不妥协,可没想到对方还真敢撂挑子。
    这也无可奈何,闵氏作为世家女,虽说在某些方面强硬了些,但主持中馈却从无错处。自嫁入颜家以来,为他生了两子一女,如今年岁见长,儿女也已成人,称自己力有不逮,于是又为他纳了两名小星。
    各方各面都挑不出错处,就连这次宴会,闵氏即便不主持,也能用坚持世家风骨来搪塞过去。
    他不由叹了口气,皱着眉道:“你可莫看低了那人。作为一个异族奴隶,能得到叶子衷的青眼,混到如今这个地位,可不是件易事。”
    闵氏“啐”了一口,道:“那叶子衷也是个瞎子,枉他出身湖阳叶氏,竟信重一个蛮夷。”她冷哼一声,“我先前还在想他与咱们家娇儿门当户对,如今一看,反而是他配不上娇儿了。”
    她狐疑地看向自己的丈夫,“这段日子你怎么总是愁眉苦脸的?你说说,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还要瞒着我?”
    颜郡守脸上带出了几分不自然,但仍然嘴硬道:“我怎么敢瞒着夫人呢?”
    “还说没有?”闵氏气汹汹地走过去,拧着他的耳朵,“在我面前还敢撒谎?”她冷笑,“几年前叶子衷来陈留,你可是恨不得早点把人送走,也没见你折节下交。这几年你明目张胆地克扣他的食邑,也不见你心虚气短。结果一个异族部曲送来一封信,就让你大惊失色了?”
    颜郡守本就心虚,哪怕耳朵被拧的生疼也不敢多言,见此知自己漏了许多马脚,掩饰不过去了,不禁哀叹一声,只好把整件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早在数年前他就与汝阳王有了勾连。
    颜家在陈留盘踞多年,可这地界上还立着一个陈留侯,既碍眼却不得不忍耐。如今的颜家还能勉力支撑,可谁知道百年后会如何?
    朝堂上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多少世家就因后辈碌碌无为最终淹没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之中。
    就如他妻子出身的闵家,若是二十年内仍没有惊才绝艳的后辈出仕,只怕也要泯于众人了。
    当然这话,他不敢当着妻子的面说。
    不过总归还是为了家族着想,他便想赌上一把。汝阳王作为继后亲子,深受皇帝宠爱,又有母族沈氏和妻族王氏支持,早晚能登上大宝。
    是以在这场夺嫡之争中,他坚定地站在了汝阳王这一边。也因为搭上了这条线,他心想一旦汝阳王即位,他就有了从龙之功,因此有些得意忘形,并不怎么将叶池放在眼里。
    就如叶池先前自言,如今的他还是根基太浅,身上加诸的诸多荣誉都不过是空中楼阁,没办法凭此震慑旁人。出了湖阳郡的地界,大家更多是因他叶乾独子、先皇外甥的身份而看重他一份,这份尊重却不是给他的。
    可是谁能料到,原本身强体健、龙精虎猛,在去岁还能生下两位皇子一位皇女的先皇,不过因一场小小的风寒就送了性命。这般猝不及防之下,就连原本站队太子的那些人都没回过神来,更不要说颜郡守这等站错队伍的人了。
    他赶忙想毁掉那些与汝阳王一方来往的证据,暗地里又准备向新皇投诚。
    可还没等他准备好,叶池就找上了门。
    这怎能令他不多想?
    先前几年他一次次扣下属于陈留侯的食邑,对方只当不知此事。结果新皇刚一即位,汝阳王出京,叶池就遣人送来了那封指责的信。
    颜郡守忽然想到,叶池与王家嫡子王建是至交好友。他心头忽地一颤,难不成对方是得知了他想背叛汝阳王,转投新皇的消息,这才找来的?
    这段日子他因此事一直吃不好睡不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连头发都掉了一把,最近已经在痛苦地考虑要不要在发冠里加假发了。
    如今终于能将这件事说出口,不由得松了口气。
    闵氏听得此事,却是立时松开了拧着他耳朵的手。她毕竟只是个妇道人家,对后宅之事熟稔于心,可对朝堂上的事却只是一知半解。
    不过颜郡守说的事情并不复杂,她从头捋了一遍,缓缓道:“所以你如今害怕叶子衷是汝阳王那边的人,因得知了你想反水于是过来想威胁你,你才不得不对那个羌奴和颜悦色?”
    颜郡守连连点头:“夫人真乃神人也。”
    闵氏嗤笑一声,思忖半晌道:“这事未必不能解决。若叶子衷真是汝阳王那边的人,咱们大不了先下手为强,把他当成战利品送给陛下。届时,哪怕汝阳王放出证据来,咱们也能辩解那是他为了挑拨离间才伪造的书信,目的就是为了君臣离心。”
    她眯了眯眼睛,“这样一来,你明日要举办的宴会,倒是个方便下手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剩下的还在码,晚上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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