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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荒唐的借口啊！如果是再大一点的孩子，肯定当时就走了，毕竟怎么可能有人去大山里旅游呢？可是那孩子没有丝毫怀疑我们，反而带我们去了他的家，我躺在父亲的背上，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瘦小的小人，背着一筐的树枝就那样蹦一跳地走在我们前面，带着我们向希望走去……”
“当时你怎么跟他介绍你自己的？”南桑问。
“八九十岁的小孩子，用得着什么介绍，他告诉他叫塔木，我后来连我编出来的假名字都记不清了……应该是叫明明或者军军之类的。反正当时也没想很多，有了个新朋友，每天都傻乎乎兴高采烈地偷溜出去玩，偶尔吃不饱饭，饿肚子的时候他还带些野果子或者红薯之类的请我吃。”
楚何局促地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别看了。”
南桑却温柔而强硬地拿开了他的手，直视着那张苍白的面容：“后来呢？他怎么样了？”
楚何埋下头，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片刻后，他才缓缓地说道：“他后来死了。死在我的手上。”
南桑鄂住。
楚何的眸光暗了暗，话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奇怪腔调:“几年过去，我成为了金三角地区我父亲的接班人，所有人都说，我的手段残忍，可是，处在我那样的环境下，如果我对别人仁慈无异于自杀，所以，我必须要消灭存在我身边的一切的隐藏的敌人。”
“我再一次碰到他的时候，就是争锋相对。”
楚何似乎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二十年过去了……但我一直没有忘记你。”
远处大雨中传来模糊的撞击，砰地一声，一声，又一声——那是枪响。
塔木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但他迫使自己镇定，略微抬起头，尽管这个动作有可能牵动太阳穴上冰冷的枪口：“那你现在是想要杀了我么？”
“不。”他听见楚何笑了起来：“你是我唯一的兄弟，一直是。我的财富、地位、权柄，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与你分享……”
“就像二十年前你我分享山林间的泉水，野果，就像二十年前，你把我从山谷里救出来一样，今天，我也可以放你一命。”
塔木摇了摇头，拿着枪的手却是不似刚才那般颤抖，反而是多了一分坚定，他说：“那时候我们是朋友，可是今天我们只能是敌人，今天我们只能一个活下去。”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夜虫声声长短，从窗外远处的草丛间传来。
二十年的漫长时光，那个小男孩是如何成长为一个手段残忍又隐藏至深，令文远这种小毒贩闻风丧胆的大毒枭的？
南桑一手按在楚何的背后，光滑的拇指一下下摩挲他后颈骨，像是传递着温热的安抚，她柔声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有些事情，从我们一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好了，我们无力改变，只能选择接受。”
当楚何进入这个圈子的那一刻起，宿命就已经定好了这诅咒般的轨迹。
“我没有分析他当时的心理状态，听了他的话，结果，”楚何平静地做结束语：“他死了。”
南桑愣住：“他为什么这么做？”
楚何没回答。
他其实也很想弄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越是聪明的人往往越珍视生命。
南桑见他不说话，也不问了。
现在的楚何是平静的，脸上是一贯的淡然自若。
可她感觉到了他的疑惑和伤感。
她听得出来，他和那一个同样绝顶聪明的人，或许是惺惺相惜的。
越是相似的人，大约都是惺惺相惜，这样的两个人即使是敌人，也是能相与之匹配的朋友，亦敌亦友，可是他们所处的阵营，早就决定了他们的结局，或许如果时间停留在他们相遇的山谷的那一刻，那一切才是最好的安排。
亲手葬送一个像朋友般的对手，他的心里一定不好受。她脑中忽然想起，陈天南说过楚何能坚持到现在不容易，还说他是个奇迹。
她心里一颤，试探着问：“你，其实被那次游轮爆炸伤到了吧？”
楚何抬眸看她，很是平常的表情：“哦，在床上躺了一段时间。不过，养成了沉思的好习惯。”
过去的伤痛，或许刻骨铭心，却被他这么风淡云轻地揭过去了。
南桑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也不好多问，便缩在沙发上，愣愣地坐着。
楚何却突然像是被提醒了，望她：“你擦药了没？”
“什么药？”
“那就是没有了。”楚何扭头，吧台上，还摆着他刚才从书房拿出来的药。
他皱了眉，睨她一眼，“真不省心！”
南桑：“……”
几刻之间，他已经坐过来她身边，拆开药膏，挤了一小点在食指肚上，复而看她，命令的语气：“转过头去。”
南桑有些不太好意思：“我自己可……”
见他脸色阴了一度，闭上嘴，乖乖地侧过头去了。
楚何凑近，低下清亮的眉眼，伸着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南桑的耳朵洞洞口，茸茸的，像某种小动物。
待到把药粘上去之后，他又悉心地把它抹匀。
药膏凉丝丝的，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朵上铺陈开。
灯光下，小丫头光露的脖颈细腻如瓷，竟有荧荧的光。楚何不经意垂下眼眸，目光顺着她清秀的锁骨而下，宽松的睡袍里，有一抹窈窕的阴影。
楚何突然间心跳加速，立刻从沙发上蹿起来，直直站着。
南桑莫名其妙地仰头看他：“擦好了么？”
楚何一字一句地说：“嗯，好了，早点儿睡觉吧！”
说完，一溜烟跟逃命一样，就窜上楼梯不见了。
南桑望着那迅速消失的白色身影，眨巴眨巴眼睛，发生什么事了？
楚何近乎落荒而逃地跑去自己房间，哗啦锁上门，身体里那种奇怪的炙热好像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夜晚的凉风呼呼吹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去心头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