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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的声音最终没有传来。
魏昶君收起半本大明事感录,站在老宅的牌位前,默默的看着。
那些名字一个个浮现在眼前,恍惚间,整个房间似乎又有了生气。
走了一天,他索性靠坐在沾满了浮灰的椅子上,身上披着老旧的毯子。
眼眸从最初和西安历史研究所的对话中回过神,变得亢奋而清明,目光时而凝聚在那些牌位上,时而凝聚在虚空的某一点,像是在对话。
“培养一代代里长,一直活下去......”
他喃喃开口,嘶哑的声音回荡。
“只有这样,只有在最高处的人,心里装的还是民权这两个字,手里握着的还是为百姓做主的刀,眼睛盯死的还是那些想要骑在百姓脖子上的老爷们......这条路,才不至于在我闭上眼后,就被扳回去,甚至,走的更歪......”
“对抗周期律,嘿,周期......”
魏昶君冷笑着。
“黄公辅当初就说过,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人心易变,权责易腐......哪有万事不移的理想?”
“可我不信,我就是不信,我偏要试试,给这个所谓的周期,上个栓!”
魏昶君自言自语着,也叹了口气。
“所以启蒙会腐朽了,我就扶持民会,民会腐朽了,我就扶持复社,复社腐朽了,我又扶出一个民权中枢......”
“民权中枢会腐朽吗?”
彼时,魏昶君孤独的思考着,也苦笑着,良久,才叹了口气。
“启蒙会,最开始也是热血的,也怀揣着最炽烈的理想......”
话音落下,魏昶君抬头。
房间里的光影落在牌位上,投向了最靠前的,写着洛水的牌位。
昔日他和这个老牛鼻子商议的最多。
他仿佛真的看到那个老牛鼻子一身青衫,总是摆弄着拂尘的模样,冲着自己行礼。
似乎是听到自己的话,洛水老道撇撇嘴,带着熟悉的腔调。
“启蒙会?”
“里长,你别提那帮子朽木了。”
“当初在蒙阴,咱们才多少人,您带着楚意,南道赢,保庵录弄出了启蒙会,给大伙讲为什么要打地主,打流寇,打鞑子,为什么要造反,为什么要分田地。”
“那会是真的管用。”
“老道士这辈子听过很多,历朝历代,造反都要有个由头,可大部分都是为了让百姓吃饱,只要让那些流民吃饱了,让他们跟着自己打一打仗没问题。”
“唯独咱们红袍,有了启蒙会后,没饭吃他们也咬着牙跟着咱们一起打鞑子,打大明......”
“因为有了启蒙会,咱们是历史上开天辟地头一支有思想的军队。”
魏昶君下意识的点头,眼底悠远。
“是,那时候,需要一致的思想,需要知道为什么而战,保庵录,南道赢他们那群本该有架子的读书人,每天走到最底层的丘八里,走到那些大明看不起的流民佃户,泥腿子群中,一点讲他们能听懂的道理。”
“那时候,乡亲们才开始意识到,他们也是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一样的人。”
“如果没有启蒙会,红袍说不准会变成一群只知道劫掠富户的流寇。”
面前又响起洛水老道的声音。
“可后来呢?天下打下来了。”
老道士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
“官帽子带上了,朱门酒肉备齐了,这帮启蒙师的味就变了,张口闭口还是理想,可是心里琢磨的,是怎么把持科考,怎么让门生故吏遍天下,怎么让启蒙会变成他们保家,楚家,南家家族跃龙门的工具。”
“里长,您还记不记得,到后来,想当官,得是启蒙会出身,想升迁,得找启蒙会拜山头,他们把大明那套又搬回来了,而且不只是照搬,他们还要标榜自己有理想,为建设。”
魏昶君的神情黯淡下来。
洛水说的是最残酷的事实。
启蒙会的腐朽速度,他甚至难以想象,这也是他头一次体会到理想被腐蚀的可怕。
那些最初怀揣着为百姓能吃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的读书人,成了新的,隐蔽又盘根错节的门阀。
另一个声音似有若无的响起,苍老却又温和。
是黄公辅,像是之前和魏昶君这个里长每一次彻夜长谈一样。
“所以里长您后来,才又扶持起了民会,想要用民会来制衡,甚至监督这些越来越不像话的启蒙老爷们,对吗?”
魏昶君抬头,盯着黄公辅的牌位,苦笑。
“民会,最初就是你提议的。”
黄公辅的声音格外虚幻。
“那时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首要的就是定官制,大家开了会,阎应元说,要按照前朝旧制,那时候就是我提出的否定,我说前朝旧制是为了治民,咱们红袍是为了民治,所以我提出了每百户设一民会,不管理具体政务,只是负责盯着那些官老爷,一旦有问题,立刻向监察部递条子。”
“最初设立的民会,没有权利,只是百姓们盯着官老爷的眼睛。”
魏昶君顺着这个声音,脑海中许多年前的场景再次出现。
“是了,张家口,第一个大范围民会试点,就放在各族往来贸易,情形复杂的关隘,民会成员都是由当地年满十六岁以上的百姓直接推举,任期两年,可以弹劾任何官员。”
“你别说,那时候的张家口,情况倒是很像如今的南洋,都是一样的复杂。”
“最初的民会,是真的愣头青。”
另一个声音穿插进来,魏昶君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了青石子的声音。
“里长,您还记得宗涛那小子吗?那个做生意的小商贩,也是张家口民会试点的头一个代表,那时候他胆子是真大,不管是根深蒂固的当地缙绅,还是启蒙会的‘皇亲国戚’,他都敢带着人堵门查证,把状纸直接递到红袍中枢。”
“那时候的民会,血也是滚烫的,心里装的,都是底层乡亲们如何有尊严的活。”
“还有陈望......”
青石子的声音提到这个名字时,魏昶君神情恍惚了一瞬。
他也想到了那个北直隶的苦出身。
民会第一任总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