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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炮声暂时稀疏了,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是老天爷给这片杀戮场盖上了一块白布。
魏昶君的旗舰“为民号”在雾中静静地漂着,舰体上有好几处弹痕,甲板上还残留着昨天留下的血迹。
李满囤端着一碗粥,走进船舱。
里长坐在椅子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旧毛毯,脸朝着窗外的方向,一动不动。
煤油灯已经灭了,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
“里长,喝点粥吧。您昨天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魏昶君没有反应。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李满囤蹲下来,把粥碗举到里长面前。
“里长,您听到了吗?”
魏昶君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了碗。
他的手在抖,粥在碗里晃,洒了一些在毛毯上。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勺子停在半空中,再也没有动。
“里长?”李满囤的声音有些发抖。
魏昶君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可没有声音。
李满囤凑近了,隐约听到几个字。
“红袍......民权......中枢......”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里长,您说什么?”
“民权......中枢......老百姓......当家......”
魏昶君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涣散了,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苍老的躯体,只剩下一个空壳还坐在这里。
勺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粥碗也跟着倾斜了,温热的粥流到了他的手上,可他没有感觉。
他就那么坐着,嘴里还在呢喃。
“农民......投票......不要跪......站起来......”
李满囤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知道这是老年痴呆。
里长的大脑,终于撑不住了。
九十九岁,打了七十年的仗,写了上千首诗,说了几百万句话。
他的脑子累了,想休息了。
“里长,您歇会儿吧,别说了。”李满囤的声音哽咽了。
可魏昶君没有停。
他的嘴唇还在动,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风中的蛛丝。
“红袍......天下......农民......当家......”
门外的士兵们听到了。
守卫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看到了里长呆滞的眼神,看到了他嘴角流下的口水,看到了他手上洒落的粥。
那不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帝王,那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的老人。
士兵们哭了。
不是小声地哭,是放声地哭。
他蹲在甲板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还有守卫靠在船舷上,抹着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守卫跪在了地上,不是跪拜,是站不住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十七八岁,趴在窗户上,看着里长,哭得浑身发抖。
“里长,您别这样......您不能老......您老了,我们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他。
船舱里,李满囤把粥碗收走了,用毛巾擦干净里长的手和毛毯。
魏昶君坐在那里,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前方,可嘴里已经不念了。
他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事都没想。
那本《大明事感录》摊开在桌上,书页上又有字迹浮现了。
“里长,您还听得见吗?”
魏昶君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本书,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颤抖着摸到了书页上。
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里长,您累了。别打了,停下来吧。回洛阳,回落石村,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您已经做得够多了。没有人会怪您。”
魏昶君的嘴唇又动了。
李满囤凑过去,听到他在说:“不能......停......停了......他们就......跪了......”
后世的人又写:“里长,您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您还能打什么?”
魏昶君的手按在书页上,按了很久,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纸面上划了一笔。
不是写字,是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
像是他用最后的意志,告诉后人,我还在,我还没有倒下。
后世的人沉默了,然后写:“里长,您这是何苦呢?”
魏昶君没有回答。他的手从书页上滑落,垂在椅子扶手上。
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很轻,很慢。
李满囤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医生!快叫医生!”
随军医生冲进船舱,摸了摸里长的脉搏,听了听心跳,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医生的脸色很难看。
“李队长,里长发高烧,三十九度多。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加上精神上的衰竭......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再也醒不过来。”
李满囤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站在里长身边,看着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只垂在扶手上、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能用的药都用上,退烧针、强心剂、营养液,都给他用上。”
医生的声音很沉稳,可他的手也在抖。
“用了能醒吗?”
“不知道,看里长的造化了。”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里长微弱的呼吸声,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李满囤跪在里长身边,握着那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手。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顺着手指往下流。
“里长,您不能死。您说过,要打到红袍美地去的。您说过,要看着老百姓站起来的。您不能说话不算话。”
可魏昶君没有反应,他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消息传遍了整个舰队。
士兵们站在甲板上,朝着旗舰的方向张望。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有人跪下了,不是跪拜,是站不住了。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把枪攥得紧紧的,有人把红旗绑在桅杆上,怕它被风吹走。
“里长病了。”一个声音在人群中传开。
“不是病了,是老了。”
“里长不能老,里长老了,我们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