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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这个字眼,像是一柄烧红的重锤,狠狠砸在王腾的脑髓上。
他猛地转过身。
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背上那些刚刚强行融合的龟甲纹路。
翻卷的皮肉再次崩裂,几缕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脊椎淌了下来,滴在古洞冰冷的岩石上。
王腾根本感觉不到痛。
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蹲在自己背后的安生。
安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少年本能地向后缩了半寸,后背抵在了粗糙的洞壁上。
他看着这个戴着青铜面具、双眼犹如黑色深渊般的男人,常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养成的警惕性,瞬间拉满。
但他没有退缩。
安生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双手伸进自己那件已经被鞭子抽成破布条的囚服里。
衣服的最里层,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有一块被针线死死缝住的夹层。
那里的皮肉早就被血隐门的锁魂链磨烂了,血痂和布料粘连在一起。
安生一声没吭。
他硬生生撕开了那层血痂。
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指。
他从夹层深处,极其小心、极其珍重地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外面缠着几根粗糙的麻线,已经被汗水和体温浸透了无数遍。
安生颤抖着手,一层层解开麻线。
里面,静静地躺着半块残破的玉坠。
玉质极差,没有半点灵气波动。
在玉坠的断口处,有着明显的磕碰痕迹。
这是五年前,黄埔敏清在绝境中塞进他怀里的命根子。
是他在大荒域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毒瘴里,唯一能让他咬着牙活下去的念想。
安生捧着这半块玉坠。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对上王腾的视线。
“我娘说,这纹路叫龟甲纹。”
安生的声音极其嘶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音。
“她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把这种纹路刻在骨头里。”
王腾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看着安生掌心里的那半块玉坠,看着少年那张倔强、防备却又带着一丝疯狂希冀的脸。
五年的生死逃亡。
五年的装疯卖傻。
在这一刻,所有的伪装和防线轰然崩塌。
王腾的左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那条被残缺阴虎符极阴之毒侵蚀的左臂,此刻完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他艰难地探入腰间的储物袋,指尖摸到了那块从青云宗机密宝库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死物。
王腾将手抽了出来。
他的掌心里,躺着另外半块玉坠。
这半块玉坠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死血,边缘刻着一个刀工拙劣的“腾”字。
安生的双眼猛地瞪大,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死死盯着王腾手里的那半块玉坠,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连呼吸都忘了。
王腾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左手,将那半块沾血的玉坠,缓缓递向安生。
安生没有躲。
他那只满是血污和泥沙的小手,迎着王腾的手掌伸了过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两块残破的半月形玉坠,在昏暗的古洞中碰在了一起。
断口处的裂纹完美咬合。
没有法宝认主那种惊天动地的灵光,也没有什么天地异象。
但在两块凡玉拼凑严丝合缝的瞬间,玉坠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极其温润的、淡淡的微芒。
一个完整的“腾”字,清晰地出现在父子两人的眼前。
线索彻底闭环。
安生呆呆地看着掌心里那块完整的玉坠。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玉坠的表面,冲刷着上面干涸的黑血。
他猛地抬起头。
死死盯着王腾脸上那张布满裂纹的青铜面具。
“你……”
安生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音的字,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想问你是谁。
他想问你是不是那个我等了五年的爹。
但他问不出口。
他怕这只是一场海市蜃楼般的幻觉,怕一旦问出口,眼前这个满身杀气的男人就会摇头。
王腾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
他多想一把将这小子揉进怀里,多想扯下这该死的面具告诉他老子来接你回家了。
但他不能。
王腾的右手猛地握紧。
他那十根融入了破甲锥粉末的暗黑指骨,深深刺进了自己的掌心,刺出了鲜血。
他现在的身体,是一个塞满了千年雷煞、极阴之毒和十万军魂怨念的废料桶。
只要他稍微控制不住情绪,这些泄露出来的毒煞就能瞬间把安生腐蚀成一滩血水。
更致命的是,外面那张铺天盖地的天罗地网,已经压过来了。
他现在相认,就是把安生推到天机阁总部的刀口上。
王腾硬生生将那股即将喷涌而出的父子温情,连同喉咙里的血腥味,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他伸出左手,一把将那块完整的玉坠重新塞回安生的掌心。
王腾没有摘下面具。
他将那只布满暗黑指骨的右手死死背在身后,用左手手腕处那块还算完好的皮肉,极其生硬、却又带着无尽眷恋地,在安生满是干涸血污的头发上揉了两下。
“休息吧。”
王腾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生嚼着碎铁片,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与霸道。
“等从这里杀出去,我会把一切告诉你。”
安生浑身一震。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玉坠,没有再追问,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靠在岩壁上死死咬住了嘴唇。
他懂了。
不管这个男人是不是他爹,这句承诺,就是他在大荒域听过最重的一句话。
就在王腾话音落下的这一秒。
“轰!”
古洞上方的岩层,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
大块大块的碎石和沙土从洞顶簌簌落下,砸在积水的地面上。
紧接着。
一阵极其密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犹如死神的战鼓,清晰地传入了王腾和安生的耳中。
这不是散修的队伍。
这是受过严格训练、武装到牙齿的顶级杀戮军团。
“嗡——嗡——嗡——”
洞外的昏黄天空中,接连亮起十几道刺目的灵力光柱。
这些光柱犹如一根根通天彻地的牢笼铁柱,直接无视了大荒域的毒瘴,将古洞周围方圆十里的空间,彻底切割、封死。
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天机阁的猎杀队,到了。
他们顺着血隐门太上大长老血遁逃生时留下的因果残痕,以及那枚最高级传讯玉符散开的天机气息,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极其精准地包围了这座废弃的山头。
空气中的氧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顺着古洞的缝隙疯狂灌入。
王腾没有回头看洞口。
他缓缓站起了身。
脊背上那道崩裂的龟甲纹路和暗金剑纹,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他体内乱窜的三大废料毒煞死死镇压在经脉最深处。
他转过身,面向着古洞那被巨石堵死的入口。
双手自然下垂。
“嗤啦!”
十根暗黑色的指骨上,破甲锥的残片气息轰然爆发,弹出十道长达半尺的漆黑刃芒。
十万军魂的怨念在他的指尖疯狂跳动,撕裂了周围的空气。
王腾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身陷重围的绝望。
只有一种要把这方天地彻底杀穿的极致暴虐。
“看来。”
王腾的声音在幽暗的古洞里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大荒域的血,流得还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