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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现在可以点餐了吗？”
身后的那一桌，服务员又在询问那位沉默的女士要不要用餐。
李容青听到服务员之间小声交谈，知道这位女士比他还早到了半个小时,但等的人迟迟不来，服务员认为她八成是被放鸽子了。
李容青有些出神,怔愣的盯着雪白的餐桌布。
一个端着盘子的服务员从他身后经过,另一个服务员从对面走过来,两人交错的瞬间，李容青听到酒杯翻倒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很近的位置。
“抱歉客人！”端盘子的服务员慌乱的道歉。
整杯红酒都倒在了李容青头上，红色的液体顺着脑袋和脸，经过下巴，淌到高定西服外套和昂贵的衬衫上。
一整个餐厅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但被两个服务员挡住视线，大多数人都只能看到倒霉客人的侧影。
似乎是个蛮年轻的帅哥。
李容青眼神木然,艰难地把思绪拉回现实中，伸手阻拦服务员想要帮他擦脸的手：“我自己来。”
连声音也相当磁性。
李容青从座位上起身，苍白的手指慢慢解开扣子,脱了西装外套。
他里面除了衬衫还搭了一件马甲,经典的三件套。
马甲平展贴身，勾勒出他赏心悦目的肩背线条，和细得让人挪不开眼睛的腰。
完全站直了身体后，李容青身高的优势就完全展露出来,旁边的两个服务员身高并不矮,可还是比他矮一头。
虽然三人都是衬衫马甲，可李容青身材修长匀称，腰背自然挺拔,姿态极是漂亮惹眼。
哪怕被泼了一身的酒，一半的头发和脸都湿哒哒的，可他举动依然从容不迫，不慌不乱，简直就像随时随地都要保持仪态的完美绅士一般。
经理连忙过来处理，抱歉地请李容青到楼上酒店的客房里收拾。
李容青看了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足够了。
于是没拒绝经理的提议。
五分钟后，已没有人再关注这个小插曲，一位化着浓妆的女士被服务员引到李容青的桌子边上坐下。
服务员离开后，另一个服务员——刚才和同事碰撞，导致洒在李容青身上的那个——不引人注目的走过去，然后弯下腰靠近后来的女士，脸上带着歉意的说了几句话。
不知道服务员说了什么，这位女士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愕，又从惊愕转为愤怒，接着沉着脸起身径自离开。
这名男服务员看着浓妆女士的背影，眼睛飞快地左右扫，确定没有人留意后，若无其事的拿着空盘子离开，和同事打了招呼之后，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空无一人的过道里，灯被人刻意关闭，有个人靠在墙上，帽子压得很低，但露出的鼻子嘴唇以及下巴，明显看出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生。
“喂，看到了吧？”服务员走到监控死角，低声对那人说，“按你说的做了，把人骗走了，给钱吧。”
男生的嘴角上翘，牵出一个愉快的弧度，从兜里掏出两张早就准备好的红票子递给他：“谢了，兄弟。”
“谢什么。”服务员不客气的收了钱，语气也放松许多，“下次还有这种好事儿还找哥们儿。哎哎哎，我不是咒你还被挖墙脚，别多想哈！我这边还忙着呢，先走了。”
“挖墙脚？”男生盯着服务员的背影，语气怪异的自言自语，哼笑，“你这么想吧。”他转身，从安全通道离开了餐厅。
李容青收拾好出来正好二十分钟。
他看上去又恢复了最初的整洁和体面，可眼睛里能看到红血丝，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让人怀疑这二十分钟到底经历了什么，简直就像把他仅剩一点力气和精力都给耗尽了似的。
发现对面的位置依然是空的，李容青仿佛松了口气，但神色又有点空茫，下意识的抬起头往餐厅入口看了一眼，不知道是期待还是不在乎。
“先生。”服务员——收钱的那个，走过来，俯下身轻声告诉李容青，“刚才有一位姓汤的女士来过，但又走了。”
李容青沉默了一下：“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服务员犹豫，“但是她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知道了，谢谢你。”李容青眼睛渐渐失去焦距，说话的声音很轻，“菜不用上了，买单。”
服务员藏起幸灾乐祸的笑意，努力保持礼貌的微笑：“好的，请……”
“等一下喽~”一个轻快的声音打断他。
声音是从李容青的身后传来的——来自那位呆了一个小时都没点单，服务员在背后议论被放鸽子的客人。
服务员被一只艺术品一样精心雕琢的手拨开。
手的主人在李容青和服务员的注视下，慢条斯理的把对面的椅子搬到李容青身侧，然后挨着他坐下来。
花蜜一样的甜香轻柔地飘向李容青。
不请自来的客人取下披肩丢给服务员，露出里面被小黑裙包裹着女性躯体，然后摘了大墨镜，露出一双大而有神，充满笑意的明亮眼睛。
她非常年轻，比李容青年轻得多。
短发，容貌迤逦，皮肤白得发光，有着阳光一样毫无阴霾的笑容。
整个餐厅的男性和女性的目光，都被这个光彩照人的美丽姑娘吸引了。
李容青眼中的世界，褪去了灰暗和阴郁，明快的色彩和光芒降临，仿佛生命都被点亮。
“不小心看到你的相亲提示短信了。我也被相亲对象放了鸽子，一起吃饭行吗？”她光裸的手臂趴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向着李容青，眼睛闪闪发光，歪头想了想，试探，“尼桑？”
好温暖……像太阳一样。李容青盯着她，呆呆的想，尼桑是什么？
这是他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产生的两个念头。
……
李容青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子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微微转头，立在旁边的吊水和输液线映入视线。
我怎么了？
李容青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但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和笑容灿烂的脸，他能够清晰地回忆气这张面孔上的每一处细节。
她在这儿？
这是一间输液室，满屋子坐着或者躺着输液的病人和陪护者，没有他想见的人。
李容青的心里好像装着一块沉甸甸的冰。
“她去洗手间了。”隔壁床位的光头小孩儿惊奇的盯着他，“叔叔，你不是要哭了吧？我见不到妈妈也想哭，可你都是大人了诶！”
李容青：“你在和我说话？”
“对呀！”光头小孩儿又说了一遍，“那个力气好大的姐姐出去了，她说五分钟回来，现在大概过了……嗯，呃，一分钟！”
“力气很大？”李容青刚刚有了点希望，飘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
“对哦，力气超级大！我妈妈说她是怪力女子……像百变小樱！”
李容青越听越糊涂。
“咳！”小孩儿的妈妈回来，听到自家孩子在说什么，连忙咳嗽打断，斥责，“你乱动啥，回血了咋办？”又对李容青说，“你女朋友一会儿就回来，她送你过来的时候把高跟鞋跑断了，去问人家借鞋子了。”
“我没……”李容青想说自己没有女朋友，怀疑这对母女搞错了什么。
吧嗒吧嗒，塑料拖鞋在地上踢踏的声音接近，然后停下。
“醒了啊。”一张脸出现在李容青上方，“医生说你长时间没睡觉吃饭，所以才会晕倒，输了液回家好好休养几天，年轻人很快就能恢复的。”
李容青呆滞的看着她。
是餐厅遇到的短发女孩儿。
她还在。
所以……
“给报销吗？”短发女孩儿拎着断根的细带凉鞋，晃了晃。
真的是她把自己送来了医院。
短发女孩儿叫封云岚，她没过多介绍自己，但李容青从她言语透露的信息中，判断出她是在本市念大学的学生。
太小了，还是爱玩能玩的年纪。
和他不一样。
夜深了，输液室内渐渐安静下来。
封云岚披着李容青的外套，手指快速地按着手机键位，在电子文档上写东西。
“你不用在这儿等，我明天会把钱打到你的账户上。”李容青低声说，“太晚回去不安全。”
“才十点啊。”封云岚瞄了眼输液袋，又低下头，心不在焉的说着，“我住市区，没事的……再晚都能打到车。你再睡会儿吧，我给你看着呢。”
“十点很晚了。”李容青语气温和，“熬夜对身体不好。”
封云岚终于抬起头，正眼瞧他一会儿，下结论：“你说话像我们家老头子。”她收起手机，“再说，几天不睡晕倒被送医院的人，劝别人早睡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李容青脑袋上轰了一道雷，满耳朵都是“老头子”，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我才三十……”
“哦。”封云岚惊叹，“你居然比我大十岁，快一轮了。”
“虚岁。”李容青努力保持年长者的沉稳，解释，“还没过三十生日。”
封云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神色促狭。
李容青：“……”
“睡吧，没关系。”女孩儿托着腮帮子，歪头静静地注视着他，低声说，“我看着你。”
李容青竭力不让自己露出异样的神色，闭上眼睛，把头侧到另外一边。
他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眼睛一闭上，意识就沉入了混沌。
走出医院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们在路边打车。
封云岚把手机拿给李容青看：“我能留着吗？你睡着的时候拍的。”
手机屏幕上是李容青酣眠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