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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风重心不稳,他后背靠墙,脚步分得很开,才勉强维持住平衡,艰涩言道:“我其实是捞尸人的后代,从小,我被同学、朋友嫌弃,他们说我身上有尸臭味,其实我自己闻不出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地嘲笑我,将我堵在厕所隔间泼粪水,在我衣服上贴侮辱性字条。
我以前可真是个孬种,我不敢向那些霸凌我的人抗议,我只会低眉顺眼巴结他们,将自己受的气撒在家人身上。
我当着我家人的面,骂捞尸人是最恶心低贱的行业,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我就在为这件事抗议,我让家人转行,却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诉求会被一而再再而三无视。
直到三个月前,我才知道真相。
其实我爷爷,他一直在海里捞他的亲儿子,也就是我大伯。
我大伯14岁掉进海里淹死,是我奶奶哭着找我爷爷要人。
从那天起,我爷爷才改行做捞尸人。
他在海里捞尸几十年,没捞到自己的孩子,却被亲孙子指着鼻子骂。
我爷爷是在六年前去世的,他临死的前一天晚上还买了一张隔天要去我城市的车票。
他在找我!
我从19岁那年离开大学和家里人断了全部联系。
我爷爷在那四年间,往我大学跑了32次,临死前,他还想着要去那座城市找我,但我恨了他那么多年!”
律风眼底猩红加重,神色越发痛苦道:“我大伯意外坠海,我奶奶接受不了亲儿子的死,哭瞎了一只眼睛,跳海自杀,我爷爷……他也是沉在海里,他为了打捞一个溺水的孩子,在海底突发心梗……
我一直觉得,只有我活得憋屈。
但我爷爷才最可怜,他是带着遗憾离开的!
你知道吗?忘言!
我害怕我和我爸妈最后也这样擦肩而过,酿下一辈子遗憾,我想他们,我想回去看他们,但我不配!我不敢!
都是这群畜生,都是拜他们所赐,我活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连家人的面都不敢见。
是他们让我人格扭曲,将我的心扎得四面漏风。
往后,我做再多努力都堵不上那些洞。
我的心是冷的,我感觉世界也是冷的。
这么多年,我胸口总是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上来。
我真的好恨,我赌上我的一生,赌上我这条命,我就想让这些畜生付出代价!”
他紧攥的拳头重重砸向照片,继续道:“许林剀,他过得可真幸福,四世同堂,国企大老板,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今年9岁。
我曾经想过报复他的孩子,我想制造恐惧,让他的孩子在欺凌中长大,但我没狠下心!
这种自私自利的畜生应该不懂得什么叫共情,我不能将手伸向他的孩子,要这样做,我就和那些畜生没区别了。
我想了各式各样报复的手段,想将他们的牙齿一颗颗拔下来,想将他们埋地三尺,只留一根呼吸的管子,我每天往管子里撒尿,但这又太恶心,我办不到。
我本想着今天就将这些畜生抓到沙岬岛处刑,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人不在,你知道吗,每个霸凌的群体中都有一个带头的。
带头欺负我的人,叫方正,名字叫得方正,骨子里却是个坏种,方正是从头到尾参与霸凌的人,但这人前一段时间因为盗窃罪入狱,不过,他马上就能刑满释放。
我再等等,等着九个畜生团聚后,再一起算账。
只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惩罚这些畜生,才能将我心头的恨给宣泄掉。”
“交给我!”一直没有表态的忘言,胸牌上浮现出这三个字。
律风恨他们,忘言比他更恨!
相隔一步之遥。
律风盯着忘言胸牌上的字,看了许久,温润俊朗的脸上突然浮起苦涩的笑,不确定地询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像个疯子?”
“我永远不会这样想您!”
“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我不知道因为你是哑巴,还是因为你像他,我……似乎很信任你。”律风头疼得厉害,腿软得也有些站不住,他靠墙滑坐在地。
“你说我像谁?”忘言半跪在他脚下,指尖点向胸牌。
律风声音沉了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亚鲁!”
这两个字,让忘言灵魂都在发颤。
“19岁那年,我只身前往彝唢国,一开始我是被满腔仇恨和热血驱使,但到了彝唢国我才发现,赚钱没我想的那么容易,身处异国,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第一次见亚鲁的时候,他应该是被我吓到了,那会,我在巷子里从死人身上搜刮钱财,听到身后有动静,我起身去查看。
当时,我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在战乱的彝唢国,身上有凶器比会呼吸更重要。
亚鲁见我朝他走近,吓得哭出声。
他瘦骨嶙峋的,一张小脸蜡黄干瘪,脸上最明显的就是那一双大眼睛,我有些同情他,将身上仅有的半块面包留给他。
第二次见面,我被几个黑人堵在街上殴打,我没想到,身形消瘦到连走路都打摆子的亚鲁,居然敢捡起地上的断砖,往身强力壮的黑人身上招呼。
黑人朝亚鲁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那副单薄的身子承受不住,倒在地上。
亚鲁的左耳是因为我才聋的,我内心始终很愧疚!
也是亚鲁,拯救了我精神上的懦弱。
在彝唢国,我吃了数不尽的苦头。
每次濒死关头,我心里都在想,要是我死了,亚鲁会活不下去,我就会咬牙挺过来!”
律风提及亚鲁,眼底都透着温情。
一步之遥。
忘言听着这些话,眼眶都湿润了,他始终觉得,律风是自己的救赎。
可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律风的救赎吗?
他能不能在这一刻说出自己的身份?
律风脸上添了笑意,发自肺腑称赞:“那孩子很聪明,脑子也转得快,还很听话,我交代让他好好看书,他便会乖乖待在家里,即使导弹从窗户飞过去,也没法让他分心,军阀需要的就是这样冷静的手下。
从彝唢国离开时,我真的放心不下他,给一位信得过的军阀力荐,并留下一大笔钱,委托军阀代替我照顾他……”
忘言听到这儿,心脏剧烈地震颤。
律风从彝唢国离开后,13岁的他被黑帮选中,黑帮上门要带走他。
一位军阀头领站在门外使劲敲门。
当时,黑帮的人用面包骗他不要出声。
他狼吞虎咽只顾着吃东西。
原来,律风一直都有好好规划他的后路。
他怎么就那么不成器!
怎么能一次又一次让律风失望!
对不起!
忘言惭愧地低下头,泪水一滴滴滑落。
“对不起!”
他在心底说了千万遍道歉。
而律风,身体里的酒劲一层层漫上来,意识模糊,累到连睁眼都是奢望,靠着墙陷进昏沉的睡意里。
忘言不停抹眼泪。
看到律风睡着,他小心翼翼贴近,将脸埋向律风肩头。
轻轻将人抱进怀里。
刚刚有一瞬间冒出想要将自己身份告知的念头,被彻底打散,律风要是知道自己一心栽培的人,是他这样的废物,一定会失望透顶吧?
忘言将律风抱上床,替他脱去鞋子,褪去外衣。
又用温毛巾擦拭律风的脸和手心,律风很爱干净,要是次日醒来发现自己没有洗脸入睡,肯定会生气。
忘言擦拭完,替律风掩好被子,又走进那间暗室,将照片里的每一张脸都记进心里,总有一天,他会将律风遭过的罪挨个讨回来。
从律风房间离开时,外面沙滩上的员工还在欢闹。
忘言默默无声走向空无一人的地下训练场,开始训练。
他要确保,杀那群畜生的时候,他持刀的手会稳,一鼓作气,将死亡的痛苦刻进那些畜生的脑子里。
远洋船上。
祁玥从白天守到黑夜,守了一整天没等到老海龟,晚上回去睡觉都惦记着。
一晚上清醒好几次,只要一醒来便穿好衣服,去外面巡视。
Jim把她手电筒收了,她没有照明的东西,只能摸黑看,老海龟的背甲能发光,她只要在黑暗中搜寻能发光的东西就行。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眼睛看向水里那一刻。
同样有双眼,在水里死死回盯着她!
从昨天开始,这双眼睛就在注视她!
祁玥并没有察觉到。
她谨慎地沿着甲板行走,已经连续好几晚都无星无月。
海风湿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祁玥扫视了一圈,没看见发光的东西,回到船舱。
次日天一亮,又出去守。
在她视线无法看到的地方,那双眼睛还在盯着她,由于注视过于凌厉,祁玥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探头往水里看。
远海很寂寥,没有海鸥的鸣叫,也没有岸边礁石的涛声,视野里只有海和天。
海水是浓郁的墨蓝色,能见度很低,她的视线压根无法穿透海水,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祁玥回到船舱,等身子暖和了些,又出来,手扶着冰凉的栏杆,视线远眺。
风很大,每次到甲板不到五分钟,身体的余温就会被海风榨干。
不过海面上,还是有惊喜的。
偶尔会看到一条飞鱼跃起,银光一闪间,又落回到海里。
这一整天,祁玥在船舱出出进进,跑了不下五十回。
眼见天边泛起淡淡的杏黄,太阳缓缓沉下去。
天空的颜色从天蓝变成青灰色,又变成深蓝紫。
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今晚有星星,祁玥抬头望着亮起的那颗孤星。
恍惚间,视野里扫到一点浅浅的薄金,低头一看,老海龟浮在水面,她激动得险些跳起来大喊,但她忍住了,绝不能惊动船上的人,这些人可是虎视眈眈等着要吃老海龟的,她蹲下身,小声喊:“神龟爷爷,你等我一会,我马上来。”
说着,一个疾步窜向船舱,拍打伊乐房门。
伊乐刚跟朋友通完电话。
几天前,伊乐委托朋友替自己查发布暗花榜的幕后黑手,可遗憾的是,查询毫无进展不说,他朋友派去调查的部下还被杀了,五条人命没了。
伊乐郁闷到了极点,黑沉着一张脸打开门,就看见祁玥那双琥珀色眸子闪着亮晶晶的微光,仰起脸,兴奋地招呼他:“伊乐,快来!”
清冽如水的嗓音,很灵动。
伊乐知道是老东西带消息回来了,他现在迫切地希望,能有个有用的消息消解他心头的郁闷。
跟上祁玥的步伐,快步走上甲板,又避开海员视线,来到船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