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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平常的夜晚(第1/2页)
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绿灯亮了，我穿过斑马线，汇入对面人行道上的人流中。阳光透过路边梧桐树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一地碎金。
我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老房子所在的那条巷子。巷口那只橘猫还趴在墙根下打盹，听到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我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厨房的窗户开着，油烟机的嗡鸣声和葱姜下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从窗户里飘出来，在院子里弥漫开一层淡淡的人间烟火气。
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低头择一把豆角。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的豆角在他指间翻转，筋被一段一段地撕下来。他做这件事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专注。林素梅系着围裙半探出身子隔着纱窗喊了一声：“排骨要红烧还是糖醋？”
父亲抬起头想了想，朝纱窗的方向回了一句：“红烧吧。”然后低下头继续择他的豆角。
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重审决定书，展开，放在石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父亲放下手里的豆角，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他没有拿起来，就让它平摊在石桌上，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去检察院签个字，这个案子就正式结了。”我说。
父亲点了点头，把那份决定书折好，递回给我：“你留着吧。”
我把决定书收进口袋里，和那枚警徽靠在一起。他重新拿起那根没择完的豆角，继续撕筋。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没有停顿。
傍晚六点多，院门被敲响了。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苏晚晴，手里拎着两瓶果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了起来。她朝我点了一下头，走进来，把果汁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叔叔好。”
父亲从马扎上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点了点头：“来了就好，不用带东西。”
过了几分钟，林峰也到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T恤，头发像是刚洗过，手里拎着一袋刚从巷口水果摊买来的西瓜，瓜皮上还挂着水珠。他把西瓜放在水池边上，卷起袖子，自己走进厨房搬出两张折叠凳，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林素梅从厨房探出头：“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
我把折叠桌搬到院子里支好。桌面是旧的，边角被磨得发白，但被擦得很干净。林峰帮我把菜一碗一碗端上来：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豆角、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最后是热气腾腾的西红柿蛋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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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坐在靠里的位置，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了看，然后抿了一口，放下，夹了一筷鱼。他没有多说话，但握着酒杯的手很稳。
林素梅坐在他旁边，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地喝着，偶尔帮旁边的人添一下空了的茶杯。苏晚晴和林峰也没有太多话，各自低头吃着碗里的饭菜。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头顶香椿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巷子里传来谁家电视新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远处一两声犬吠。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柔和的轮廓。
我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嚼着。肉炖得很烂，酱香和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化开。
吃过饭，苏晚晴帮林素梅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从厨房里传出来，混在一起，带着一种家常的白噪音。父亲没有回屋，他重新在小马扎上坐下，靠在墙根下，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月光照在他半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色。
我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香椿树的树影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妈以前也喜欢在院子里坐着。”
我知道他说的是陆晚晴。
我没有接话，安静地坐在旁边。他也没有再说下去，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从嘴角拿下来，看了看，又夹回手指间。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和厨房里隐约的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明天，我想去看看她。”
“我陪你去。”
他把那根烟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早点休息。”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我坐在院子里没有动。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和露水的凉意。头顶的月亮已经升到了香椿树的树梢上方，清亮的银光把整座院子的轮廓都勾勒得分明。香椿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边缘被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我坐在那片月光里，安静地待了很久，直到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苏晚晴和林素梅道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峰发动车子的引擎声在巷口响了一下又消失，老房子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院子彻底沉入月色和夜色交织的静谧之中。
我站起来，把折叠凳搬回屋里，关上院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站在门内，手放在门闩上，隔着一道门板，外面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月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