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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第1/2页)
1971年4月10日。
安全屋里的那台旧台历,每年年初,都会有一本新的准时出现在桌上,二十六年来,从未间断过。
此刻翻在四月十日那一页。
杨希真坐在桌前,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清晨。
他已经是须发全白的老人。
他眼眶湿润,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日期。看它的印刷字体,看它的阿拉伯数字,看那页纸右上角被水渍浸过的痕迹。桌对面,那把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套——没有人再会穿它了。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群美军士兵,在走廊里列队两旁,军服笔挺,钢盔夹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像两排沉默的桩子。
按照流程,今天,只剩最后一程。
杨希真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整个人陷在很深的水里。他走到里屋,捧出一只木箱。箱子里,是当年汉斯辗转送回来的、全部被扣下的东西:布林德一封一封写下的家信,整齐的摞在一起;还有他攒了多年、准备带给女儿们的礼物,两幅叠得方方正正的印度纱丽,两对擦得锃亮、嵌着宝石的精美银手镯,两枚在埃及买的、刻着圣甲虫图案的胸针,还有他从未对人说过,偷偷手工打磨的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缅甸梳妆盒,盛着白色的防晒黄香楝粉“特纳卡”。
杨希真轻轻整理着这些东西,曾经布林德以为都寄出去了,他满心欢喜的期望着这些东西能戴在两个女儿的身上。
棺椁停在屋子中央。
杨希真俯下身,把那些信,一封,一封,轻轻放进去,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替老友最后一次整理行装。然后,是纱丽,他伸出枯瘦的手,把布料的褶皱一寸一寸地抚平,抚了很久。再是手镯,是胸针,是木梳妆盒。
每一件放下,都轻得没有声音。
放完最后一件,他直起腰,最后看了棺中的人一眼。
老友躺在里面,穿了一身整洁的新军装,面容安详,像是只是睡着了,明早还会起来,揉着眼睛坐到棋盘前,说:老杨,该你了。
杨希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又退一步,垂下头。
棺木,徐徐合上。
星条旗覆盖上来,红色的条纹,白色的条纹,蓝色的底,那面他为之付出了一生的旗帜,最后盖住了他的棺木。
铁门,完全洞开。
上午刺眼的阳光破空而来,涌进这间封闭了二十六年的屋子。杨希真抑制住内心翻涌的悲痛,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致礼,送老友最后一程。
四个年轻的士兵抬着棺木,缓缓列队而出,靴跟敲击着水泥地面,一步一步,走进那片刺眼的光里。
脚步声,远了。
葬礼之后,杨希真在窗前坐了整整一下午。
棋桌上,摊着一张写于数天前的信纸。纸上的字迹,笔画已经有些抖了,但一笔一画,都还能想像得到主人书写时的样子:
亲爱的凯蒂、萨拉和南茜,如果早知道未来我们会有这么漫长的分离,真希望时间倒回到那个夜晚,我想我会毫不犹豫拒绝这个任务。上帝知道,我永远爱你们。
——拉姆斯,1971年4月,于天宁岛。
老人就那么坐着,让夕阳从信纸上,一点一点地移过去。
许久,许久。
他终于缓缓回身,把那张信纸对折,再对折,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轻轻放进桌角那一叠磨出了毛边的棋谱里,那是两个人二十六年来的全部对局,他一局一局,全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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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他默默打开了自己的箱子,细细整理起来。直到在最底层摸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他的手停顿了,迟疑了一刻,再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卡纸相框是他十年前亲手做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穿旗袍的中国女人,她怀里抱着个戴虎头帽的孩子,倚着一个东方式高几,一盆兰草垂在她的肩膀旁边。她的笑,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孩子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如同一颗星子。
一滴泪溅开在照片边缘,他用手抹开,再把照片贴在胸口。
很长时间后他才站起身,把照片徐徐放下,踱步到窗边,一个人孤独地遥望着远方的海岸。
汹涌澎湃的波涛卷到熔岩乱石的岸边,一阵一阵,拍打着水中的礁石。
逐渐暗淡的夕阳,将他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直到完全融入夜色之中。
1985年初夏的一天。
一艘快艇从凤凰花盛开的天宁岛东南面喷浪的海岸绕过,减速,停靠在岛屿中部、接近拉索山的一个无人小码头。
一个携着铁盒的方脸中年男子留着花白的连腮胡,系好缆绳,同一个手捧鲜花的金发中年女子一前一后上了岸。两人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山顶。
经过那栋废弃的混凝土建筑时,两人都放慢了脚步。铁丝网已经锈蚀得只剩下一圈锈红的残架,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门口长满了齐腰的荒草。门楣上,还能隐约辨认出当年钉上去又拆下来的金属牌的钉孔。
谁也没有说话。
再往上,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竖着两块呈倒八字、背向而立的白色大理石墓碑。碑上没有名姓,只分别刻着同样的几个英文单词——KNOWNUNTOGOD,下边是不同的日期。
朝向东北的那一块,是:Apr.10,1971。
朝向西北的那一块,是:Feb.28,1972。
已到天命之年的斯特林站在碑前,眼眶湿润,默然注视着那两行刻痕。海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但实际上没压得住什么。
在一旁的妻子佩吉·西格雷夫俯下身,把手上的鲜花分开,轻轻摆在两块墓碑旁。然后,她从后腰解下那把一直束着的小工兵铲,躬下身,在两块墓碑中间,一下一下,挖出一个不大的坑。拍平坑沿的浮土,她直起身,朝丈夫点了点头。
斯特林蹲下来,打开手中的铁盒。
他的手指先落在那本泛黄的《缅甸岁月》上,摩挲了很久,书脊的烫金早就磨掉不少,再往下,是一叠棋谱,纸页脆黄,边角卷曲。全是当年从布林德和杨希真处借走的东西。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他把它抽了出来。这是十年前从谢伟思那里找到的。
照片上,一个穿着军装的瘦高***在宝塔山下,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望着远方。照片背后,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字,隔了四十多年,依旧清晰可辨:
“拉姆斯先生,正和光明在一起。“
斯特林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合上铁盒,双手递交给妻子。
佩吉蹲下身,把铁盒轻轻放进坑里,用土埋好,又用手掌把坟头拍实。
做完这一切,斯特林缓缓站起身,同妻子并肩立在两块无名的墓碑之间,神情凝重地,注视着远方风浪渐起的海面。
凤凰花开得正盛。
火红的花瓣被海风卷起来,掠过山顶,掠过那两排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掠过这方小小的、无人知晓的空地。
往事,如潮水般,涌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