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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恩良从讲台上走下来,把手里那本《河北文艺》递给陆沉。
「老周给我写信,说易县出了个奇才。」吴恩良上下打量着陆沉,
「我原以为能写出《吃》这种克制笔力的人,起码得是个在乡下磨了十年的人。没想到,是个插队才几年的燕京知青。「
「吴老过誉了。」陆沉接过杂志,「赶上了好时候,瞎琢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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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琢磨可琢磨不出这种没有一滴眼泪的伤痕。」吴恩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陆沉坦然落座。
「你那篇文章,把省作协马副主席的头条都给挤下去了。」吴恩良笑了一声,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陆沉摆手拒了。
吴恩良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老周在信里托我探探你的底。你一个燕京知青,窝在太行公社教书,图什么?」
「图清净。」陆沉回答得很乾脆,「顺便带完几个高三学生。他们今年得参加高考。」
吴恩良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看陆沉的眼神多了一分郑重。「带完高三呢?有什么打算?」
「回燕京。」
吴恩良沉默了几秒。
他本想抛出保定地区文联的橄榄枝,凭陆沉这一篇省刊头条,调进地区文联创作组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燕京」两个字,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燕京是全国的文化中心。这小子的心气,比保定大。
「燕京是个好地方,水深养大鱼。」
吴恩良从兜里掏出钢笔,在讲义背面扯下一张纸,刷刷写了一行字,递给陆沉。
「这是我在保定的地址。以后有新作,或者路过保定,来找我喝茶。」
陆沉双手接过纸条,叠好收进贴身口袋:「一定。」
......
接下来的几天,县文化馆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陈耘和刘方明没来打扰陆沉。陆沉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一楼阅览室里。
他把阅览室里近半年的全国性文学大刊翻了个底朝天,脑子里渐渐勾勒出1978年文坛的清晰脉络。
铁凝每天也会来阅览室。
两人很有默契,各占长条凳的一头,互不干扰。偶尔看累了,会聊上几句。
「你在看什么?」第三天下午,铁凝合上笔记本,看向陆沉手里的《十月》创刊号。
「看风向。」陆沉头也没抬。
铁凝愣了一下:「风向?」
「大家都在写控诉,写眼泪。但读者总有哭累的一天。」
陆沉翻过一页,「等眼泪流干了,就得有人来写写眼泪擦乾后的日子。」
铁凝的眼睛亮了。
她想起自己正在写的那篇小说初稿,讲的是一个农村没有出嫁的老姑娘的故事。
没有宏大的政治背景,只有柴米油盐和隐秘的情感。
「我写了个短篇。」铁凝从挎包里掏出几页稿纸,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你能帮我看看吗?」
陆沉接过稿纸。
开头第一行字:灶膛里的火光映着香雪的脸……
陆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香雪》。
这篇要在四年后才拿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丶把铁凝推上文坛巅峰的作品,此刻还在雏形阶段,连名字都没定好。
陆沉看得很慢。看完后,他把稿纸还给铁凝。
「怎么样?」铁凝有些紧张。
「很好。」陆沉看着她,「不用改。就按这个路子写下去。别管别人怎么写伤痕,你就写你的灶膛和火车。」
铁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眉眼弯了起来:「谢谢。」
......
中午在文化馆食堂吃饭,气氛就微妙多了。
钱志远这几天像躲瘟神一样躲着陆沉。
每次打饭,只要看见陆沉在排队,他宁可端着饭盒去院子里的槐树底下蹲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