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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殿里的空气冷到了骨头缝。
李世民站在御座前，盯着魏征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瞳孔收缩。
他是从乱世里杀出来的，见过天下崩塌是什么样子。
百万农民起义，烽火遍地，饿殍千里，那些揭竿而起的人，每一个都曾是张扣。
“魏征！”
李世民突然出声。
魏征在离殿门还有五步的地方停住了，没转身。
李世民走下了御座的台阶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件御史官服，抖了抖，走到魏征身后。
“你说得对。”
他把官服展开，亲手披在了魏征肩上。
“此案，全权交由你处理，从重从严。”
“庞相寿虽死，追削一切官爵封号，其族不赦。燕弘阳，户县涉案乡绅，你一并查办，朕不过问，不干涉，一个都不许放过。”
“警醒百官，也警醒朕。”
魏征转过身来，此刻眼眶红了，重重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沙哑。
“臣领旨。”
李世民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然后转过身走到张扣面前。
张扣跪在殿中间，从方才到现在，一声没吭，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李世民站到他面前，沉默了几息。
然后，这个九五之尊的天子，朝一个戴着重枷的囚犯拱了拱手。
“朕方才失言了。”
张扣的头抬起来，瞳孔骤然放大。
“庞相寿跟朕从晋阳杀到长安，刀头舔血，九死一生。朕念旧情，一时感情用事，失了公断。”
“此事，朕有错，你的冤屈，朝廷会给你一个公道。”
张扣愣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人，嘴唇颤了两下，眼眶红了。
“我本以为……这世道没有公道了。”
“我走了六天到长安告状，被人赶出来，打手当晚就上了门，我爹我娘被活打死在堂上。我媳妇……我孩子……”
“我杀了庞相寿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走出那院子，死了正好，去底下陪他们。”
“可今天江大人站出来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这朝堂上还有人拿百姓的命当。”
张扣说着，忽然往前膝行了一步，对着李世民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
“我的死活不重要，求陛下别赶走江大人，他做官，能救很多人。”
这话说完，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出声。
李世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张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这个人全家被灭了门，自己也是戴罪之身，随时都可能掉脑袋。
可他跪下来求的不是自己的命。
是求他别赶走江阳。
李世民弯下腰，双手托住张扣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好，朕答应你。”
就在殿内的气氛刚缓下来的时候，房玄龄的脸色陡然变了。
“不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转向他。
房玄龄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手指指着殿门方向，声音急促到破了音。
“陛下！江阳走的时候，把戴胄手里的犯罪册子抢走了！”
李世民愣了一息。
房玄龄的脸已经白透了，牙齿咬着下唇，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
“那册子上记着庞相寿在户县勾结的所有乡绅名单，每一家的姓名住址一清二楚！以江阳那刚烈的性子……”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不敢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杜如晦替他说了。
“他要去户县杀人。”
殿里炸了。
李世民的血色从脸上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人嘴上虽毒，平日里嬉皮笑脸没正形，可骨子里是认死理的。
“程咬金，尉迟敬德！”
“给朕追，把他追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绑也给朕绑回来！”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连礼都没行，转身就往殿门口冲。
殿内的百官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追着殿门方向的时候，一个身影从班列末尾默走了出来。
马周。
他走到殿中间那片散落一地的木块旁边，蹲下身子，一个一个捡起来。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捡什么稀世珍宝。
李世民的目光被那堆东西吸引了过去。
“马周，那是什么？”
马周捡完最后一个字模，站起身，双手捧着竹匣子，走到殿中间，朝御座行了一礼。
“回陛下，这叫活字印刷术。”
他打开匣子的盖子，把那些大小一致，顶面凸着反字的木块展示给所有人看。
“是江大人昨晚一整夜没睡，用左手一刀一刻出来的。他右手受了箭伤，握不住刻刀，全靠左手硬撑着干完的。”
马周说到这里停了一息，声音低了半度。
“他今天带这匣子来太极殿，是准备献给陛下的。”
这句话砸下来，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马周没等李世民开口，直接蹲下身子，在金砖地面上摆弄起来。
他从匣子里拣出几个字模，排进随身带来的小木框里，一边排一边讲。
“现在雕版印刷，一本书刻一块板，几个月功夫，刻错一笔整块废掉。”
“有了这东西，每个字单独一个模子，要印什么内容，把对应的字拣出来排好就行。”
他排完一行，翻过来给众人看。
“贞观元年八月令。”
然后他把这行字模拆散，重新排了一组。
“大唐户部商业司。”
几息之间，换了完全不同的内容。
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工部侍郎阎立德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从班列里跨出来，三步走到马周身边，蹲下去盯着那些字模看，手都在发颤。
“国之重器！这是国之重器啊！”
他的嗓门拔得老高，平日里沉稳的工部老臣此刻失了态，抓着一个字模翻来覆去地看。
“一套字模能印天下所有的书！不用再为每本书刻整块雕版了！印完拆开重排，又是一本新书！”
“成本……成本能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都不止！书价降下来，寒门子弟读得起书，朝廷选才的池子就大了十倍百倍！”
阎立德转过身，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声音都在抖。
“陛下！说此物是国之重器，一点不为过！它能改变的不是一朝一代，是千秋万世！”
百官的眼睛全亮了。
文臣们想的是从此刊印政令不再耗时数月，武将们虽然不太懂但看见阎立德那副失态的样子也知道这东西了不得。
李世民站在御座前，盯着地上那些字模，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他想起江阳那只包成白萝卜的右手。
箭伤。
为了救他挡的那一箭。
右手用不了，左手刻了一整夜，刻出一百个字模，揣在袖子里带来太极殿，准备献给他。
结果被自己给气的摔了官袍就走了。
李世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攥着御案边缘的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