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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揣，下巴扬起来。
“放屁。”
“陛下亲口说的让我滚，天子一言九鼎，金口玉言，怎么可能反悔？你李安仁假传圣旨，乱传帝令，按大唐律可是死罪。”
李安仁傻眼了，还没来得及辩驳，江阳已经转过身，撒腿就跑。
那速度，比刚才被追出来的时候还快三分。
宫道上秋风卷着落叶，江阳的身影眨眼间拐过了廊柱尽头，消失不见了。
李安仁站在原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不过三息之后，他嘴角往上翘了。
不回来好啊。
是江阳自己不回来的，跟他没关系。
陛下问起来如实禀报就是了。
至于怎么禀报……
李安仁转身往两仪殿走，脚步越走越快，脑子里的词句越组越精彩。
……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右手撑着额角，眉头拧成一团疙瘩。
地上还散着碎瓷片和镇纸的残渣，小太监蹲在角落里拿笤帚扫，大气都不敢出。
殿门推开，李安仁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
“陛下，臣追上江阳了。”
李世民抬起头，“人呢？”
李安仁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三分痛心疾首的表情。
“陛下，江阳他……狂妄至极！臣传达了陛下口谕，他非但不从，反而大放厥词，说……”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他说陛下绝不可能喊他回来，说陛下金口玉言不容更改，还说……臣假传圣旨。”
李安仁抬起头，一脸忠肝义胆的模样。
“陛下，江阳此人目无君上，擅自揣摩圣意！他觉得以陛下的性情，绝不会低头召他回来，这是何等的狂妄自大！”
李世民盯着李安仁看了三息。
李安仁被看得后脊梁发凉，但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添油加醋了。
十成话里头最多三成是原话，剩下七成全是李安仁自己加的佐料。
这小子什么心思？
无非是想借自己的手收拾江阳，顺便踩江阳一脚抬自己。
蠢得令人发指。
被江阳耍了还不自知，跑回来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当自己看不出来？
李世民没接李安仁的话茬，转头看向殿侧站着的黑衣人影。
“李桐客。”
李桐客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去找到江阳，替朕揍他一顿。”
李桐客跪在地上，没动。
李世民的眉头压了下来，“怎么，没听见？”
李桐客的脑袋低着，嗓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
“额……陛下，臣可能打不过江阳。”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大唐不良帅，掌管全国情报网络的暗卫头子，说自己打不过一个二十岁的起居郎。
李桐客的额头快贴到地砖上了，声音更低了几分。
“而且……江阳说的也不是全然没道理。老百姓确实特别喜欢聊这种……伦理方面的八卦。”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殿内的温度骤降。
李世民的眼皮子跳了两下，还没开口，李安仁已经蹦了出来。
“李桐客，陛下让你去揍人，你推三阻四，这是抗旨！”
“身为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不过是让你去教训一个狂徒，你就怯懦至此，成何体统！”
李桐客缓缓抬起头，那双冷到骨子里的眼睛落在李安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看着。
李安仁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往后退了半步。
李桐客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三步之内能听见。
“李公子义薄云天，不如您替臣去？”
李安仁的脸瞬间僵住了。
让他去揍江阳？
那不是自个找不痛快吗？
李安仁的嘴巴开合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觉得后背那层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李桐客收回目光，重新把头低下去。
说什么君要臣死，有种你去啊，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玩意儿。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个两个的，就没一个省心的。
他闭上眼，撑着额头坐了半晌。
胸口那团火烧了又灭，灭了又烧，来回翻腾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气归气，江阳那些话……不全是放屁。
杨妃的事，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个口子确实不能开。
今天是起居注上写一首歪诗，明天就可能是百官私下议论，后天就是民间传成话本。
更要命的是江阳说的那句子孙后代有样学样。
“李桐客，去宣魏征来。”
……
一刻钟后，魏征大步走进两仪殿。
李世民从地上捡起那些碎成八片的纸头，在御案上一片一片拼凑好，推到魏征面前。
“你看看这个。”
魏征低头看了两眼，把那些碎片的字句对上。
殿内安静了五息。
然后魏征抬起头鼓掌叫好。
“写得好啊。”
李世民的太阳穴当场就开始跳了。
魏征浑然不觉，语气里带着一股学术探讨般的认真。
“汉朝以强亡，武功赫赫，又如何？汉朝皇帝干的那些腌臜事，断袖分桃，牝鸡司晨，一桩桩一件件写进史书里，贻笑了千古。”
“不过汉朝皇帝的那些破事儿加到一块儿，论精彩程度，哪比得上霸占弟媳这四个字？”
李安仁站在旁边，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你……你他娘的是真敢说！
这比江阳还狠！
江阳好歹还拐了几道弯，写了首诗遮一遮，魏征直接大白话往上怼！
当着天子的面！
李安仁的脑子飞速转了两圈，机会来了。
他上前一步，面色端正，声音洪亮。
“魏大夫！陛下面前岂容你口出狂言！此等大不敬之语，按律当诛！臣弹劾……”
魏征头都没转。
就好像李安仁不存在一样。
李安仁的后半句话堵在喉咙口，进退两难，脸涨得紫红。
李世民的手指攥着碎纸片的边角，指节泛白，盯着魏征，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魏征，朕警告你，再胡说八道，朕把你舌头拔了。”
魏征纹丝不动，花白的眉毛往上一挑。
“陛下敢做，还怕别人说？”
殿内的空气冻结了。
小太监手里的笤帚掉在地上，噗通一声跪下去把脸贴在地砖上，浑身抖成了筛子。
李安仁往后退了两步，背贴上了柱子。
魏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铿锵。
“敢做不敢当，那是小人所为。陛下若是小人，臣认栽，今天这颗脑袋您拿去。可陛下若还想当明君圣主，就得受得住臣这几句话。”
李世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个人的气势压过来，满殿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一下。
“李桐客，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砍了！”
李安仁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瞳孔放大。
真要砍？
李桐客站起身，往魏征方向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长孙皇后快步走进来，裙摆都来不及提，脸上带着三分急色。
“陛下！”
她听说江阳又被赶走了，本是过来劝和的，没料到撞上了这一幕，当即上前两步，挡在魏征身前，朝李世民福了一礼。
“陛下息怒，魏大夫言辞虽过，但句句是为陛下身后之名着想，恳请陛下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