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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心甘情愿(第1/2页)
“别啊!爹爹啊!”李未央急得膝行两步,伸手拦在李崇年身前,仰起脸望着父亲,眼眶微红,“莫要让哥哥替我受苦,我也可以挨打的。本就是我做错了事,该我的板子我自己受着。”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拦在父亲身前,也就是那一刻,她又愣住了。
“李家的女儿,应当站在父兄身后,退后半步,不要越过去,不要抢在前面。”李隆基刚刚还教训她的话又在耳畔回响起来。
哎,真真是又错了。
李未央硬生生将手伸了回来,又端端正正跪好,仰起头望向李隆基,这个时候也只能是坦荡接受一切了。
“陛下,臣女方才又僭越了。规矩还没学会,倒是把错又犯了一遍。您打吧,都是臣女的错,臣女心甘情愿受着。”
李隆基的嘴角又微微扬了起来。
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小娘子。方才她还在伶牙俐齿地替自己辩护,搬出韦绦的讲义、宗法的变通,一套一套的,有理有据,倒真让他生出几分惜才的念头。
可此刻,她那股子机灵劲儿终于用完了,拦在父兄身前的手也收了回去,乖乖跪在原地,认错领罚。
这就对了。
帝王最喜欢的,从来不是臣子的聪明,而是臣子的心甘情愿。
聪明过了头便是油滑,伶俐过了界便是僭越。
他把这些宗女们圈在云台书院里,教她们礼仪,考她们功课,训她们进退,不是为了把她们养成巧言善辩的辩才,而是为了让她们学会在恰当的时机,心甘情愿地低头。
今日这一场接一场的闹剧,从李彩莲到李彩云,从买卖到旷课,从父兄闯书院到兄妹争着挨板子,到头来不都归结为同一个结局么?
自愿地跪,自愿地认,自愿地把那把无形的枷锁套在自己的脖颈上,这便是教化,这便是驭人之道。
他看着李未央垂下的发顶,想起九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棋盘不撒手,又哭又闹,可最后呢?还是乖乖松了手,把棋盘交还给他。
那时她是五岁的孩童,不懂事;如今她是十四岁的宗女,懂了事。
懂事之后的选择,才叫心甘情愿。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很满意:“打。”
“是。”崔朝歌应了一声,抬手一挥,廊柱后、树影下便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几名千牛卫。
他们步伐整齐,腰间佩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面上却没有什么凶神恶煞的表情。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李长乐和李未央已经认了罚,这个“押送”不过是走个过场,给皇帝的命令一个体面的交代。
行刑用的板子就搁在课堂外的廊檐下,是书院里惩戒宗女专用的那种,巴掌宽,半指厚,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比起刑部大牢里那些浸了水的刑杖,简直像是纸糊的道具。
毕竟这里是云台书院,挨罚的都是金枝玉叶的小娘子,谁敢真的下狠手?
崔朝歌弯腰抄起板子的时候,习惯性地用了在军营里抡长刀的那股力气,结果板子入手轻得离谱,差点从他手里飞出去。
他硬生生收住手腕,板子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险险停在腰侧。
他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犹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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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在这位皇帝身边,尚不足月余。
在边疆的时候,他指挥过千军万马,孤身深入过敌营,凭的是一腔孤勇,凭的是刀快马更快。
那时候每一道命令都像刀刃一样锋利,砍下去便是胜负,便是生死,不需要掂量,只需要执行。
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长安城里,在皇帝身边,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每一次落刀的力道,都要收敛。
就像父亲得知他入宫做右千牛卫中郎将的时候,拍着他的肩头,一遍一遍叮嘱:“陛下重用你,愿意把你带在身边亲自调教,这是咱们崔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心。如今你也算是给咱们崔家长脸了,日后跟着薛大将军再上一次战场,再立一回军功,光宗耀祖便不是一句空话。”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有光,手都在微微发抖。
崔朝歌听得很认真,心里也非常清楚:他是家里的独苗,为家族争光,本就是他的本分。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在朝堂之上,跟在皇帝身边,皇上让他去传递文书,他便规规矩矩地递;让他护送重要人物,他便寸步不离地守;让他去处理那些前朝余孽,他便干净利落地办。该怎么做,该做到什么分寸,皇上都有明示暗示,他照做便是。
但此刻,他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因为跪在他面前等着挨板子的,不是什么前朝余孽,也不是什么军中糙汉,而是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娘子。
她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发髻微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角,睫毛低垂,倒看不出多少惧色,倒有几分听天由命的坦然。
他多看了她一眼。
可就一眼看过去,他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不对劲。
不对,一定是天太热了。
今日太阳毒辣,他又穿着这身花钿绣衣绿的千牛卫正服,护腕束得死紧,不中暑才怪。
他收回目光,重新掂了掂手里的板子,把呼吸调匀,板起脸,端出他在军营里阅兵时最严肃的那副表情。
板子既已提在手上,按规矩,受刑的人该自己趴好才是。
书院里没有行刑用的长条板凳,自然只能就地了。
崔朝歌垂着眼,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若是让她趴在地上,板子落下去的角度便会低许多,大半的力道会先敲在青石板上再弹起来,真正落在她身上的便只有十之四五。
他在军营里见过老兵就是这么放水的,表面上虎虎生风,打完一看,石板裂了,人倒没什么大事。
不过,皇帝在一旁看着,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自己后背上,这水也不能放得太明显,力道得再收三分,声响却要打得脆亮……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怎么也开始琢磨起这些弯弯绕的时候,眼前的李未央却并没有趴下。
她站在他的眼前,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安静地伸出了双手,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并拢,像在承接一片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雨水。
然后,她微微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崔朝歌提着板子的手顿住了,一时间心跳似乎也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