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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荷正在擦石桌。
他手上的布,停了一下。
“赵国公,谋反?”他说。
“弹章上,写的是勾结旧部,图谋不轨。”
段尚说,“证据,是几个被拷问的流人,供出来的。陛下把弹章留中了。可宫里传出来的话是,这一回,留不了多久。”
杜荷把抹布放下。
他走到槐树下,站了很久。
风起了。
树上最后几片叶子,簌簌地落下来。
“棋局的第二步,落子了。”他说,“落在赵国公身上。”
段尚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杜荷抬头,看着那棵槐树。
树是他二十年前种下的。
二十年,树长大了,人也老了。
树下的人,来来去去。
有些人,他送走过。
有些人,他拦不住。
“段尚。”
他说,“你回去,把显庆元年以后,宫里出的所有政令,都理出来。一份一份地看。看它们的落子。这一次,我要看清楚,她的棋路,到底是怎么走的。”
段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
杜荷叫住他,“替我去一趟赵国公府。不递帖,不见人。就在门外,站一会儿。看看门前的雪,扫得干不干净。”
段尚愣了一愣,应声去了。
杜荷站在树下,直到天黑。
他知道,长孙无忌这一劫,凶多吉少。
他也知道,自己救不了他。
二十年的对手,到头来,他连一根手指,都插不进去。
他唯一能做的,是记住这一天。
记住一个权倾朝野二十年的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悬崖边上的。
从贞观十七年到今天,他送走的人,一个接一个。
汉王,侯君集,高阳,房遗爱,褚遂良,如今,轮到赵国公了。
这些人,有的是他的敌人,有的是他的故人,有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算什么。
夜深了。
他回到书房,从箱底,摸出那个铁皮盒。
盒子里,是那些铜符。
他打开盒盖,没有动里面的东西。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有些账,他算得清。
有些账,他算不清。
而此刻,他只觉得,这天下的棋局,正在进入一个,连他都觉得冷的冬天。
他合上盒盖,吹了灯。
而他自己的悬崖,又在哪呢?
段尚是天擦黑的时候回来的。
杜荷还在槐树下坐着。
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枝头几片,在风里晃,像几只不肯落地的手。
“看了。”
段尚说,“门前的雪,扫得很干净。连石阶缝里的,都扫了。”
杜荷点点头。
“好。”
他说,“人没乱,府就没乱。他这辈子,最讲体面。”
段尚在他对面坐下,压着嗓子说:“杜哥,我回来的路上听说,许敬宗今天又上了一道疏。第三道了。罪名,一条比一条重。”
“留中了吗?”
“留中了。可宫里的人说,陛下这次留中,跟往常不一样。往常留中,是压下去。这一回,像是一时没想好,怎么批。”
杜荷没说话。
风又起了一阵。
枝头那几片叶子,到底没撑住,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杜荷手边。
他捡起来看了看。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还带着点绿。
“段尚。”他说,“你见过陛下留中以后,又召见被弹的人吗?”
段尚想了想,摇头。
“我见过。”
杜荷说,“陛下要是想保一个人,第一天,就会见。见了,就有话。有话,就保得下来。现在,三天了。赵国公在宫门外,站了整整一天,陛下没有召见。”
他顿了顿,把那片叶子放在石桌上。
“陛下不见他,不是不信他。”
杜荷说,“是不想听他说话。听他说了,就不好办了。”
段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程咬金提着酒坛子来了。
人还没进门,嗓门先进来了。
“老杜!老杜你在不在!他娘,的出大事了!”
杜荷正在扫院子。
他拄着扫帚,看着程咬金一脚踹开半掩的院门,脸上横肉都绷着,胡子上还挂着酒气。
“你他娘,的还有心思扫院子!”
程咬金把酒坛子往石桌上一墩,“赵国公要倒了!满朝文武都在往宫里递话,你倒好,扫你的地,浇你的树!”
“我不扫,树也不浇,赵国公就倒不了?”杜荷说。
程咬金一噎,气得直转圈。
“你,你就不说句话?你当年整治汉王,收拾侯君集,跟赵国公斗了二十年,如今眼看着他被人拿捏,你甘心?”
“老程。”
杜荷把扫帚靠在树边,“你先坐下。酒是好酒吗?”
“西市的醉仙酿,三十年的!”
“那先喝。”
两个人就着秋风喝了两碗。
程咬金一碗下去,火气没消,话倒软了。
“老杜,你跟我说句实话。”
程咬金抹了把胡子,“这事,还有没有救?”
“有。”杜荷说。
程咬金眼睛一亮。
“赵国公要是现在认罪,交出一切,自请去守皇陵,兴许还能活。”
杜荷说,“可他不会。他要是肯低头,二十年前就低了。”
程咬金眼睛里的光,暗下去。
“那……陛下呢?陛下真就看着他舅……”
“舅。”杜荷把碗放下,“老程,你记不记得,玄武门那天之后,先帝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记得。”程咬金说,“铸铜符。二十面。他娘,的,老子那时候还问,铸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当饭。”
“先帝为什么要铸?”
程咬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因为先帝怕。”
杜荷说,“怕后人忘了,这天下,这龙椅,是怎么来的。怕子孙坐在上面坐久了,真以为自己的权力,是从天上下来的,从祖庙里来的。先帝比谁都清楚,权力这东西,来的时候走的是刀,去的时候,走的还是刀。”
程咬金端着碗,好半天没动。
“赵国公忘了。”
杜荷说,“他守着先帝的江山二十年,守到最后,把这江山,守成了自己家的。他忘了,他自己的权力,也是刀上来的。刀上的东西,刀能收回去。”
程咬金仰头,把一碗酒干了,咣当一声把碗扣在桌上。
“娘的。”
他说,“理是这个理。就是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