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不是我跟她下。”
杜荷说,“是她要跟这天下下。我不过是想看清楚,她的每一步,落子在哪儿。”
段尚想了想,又问:“那,若她的子,落到了你的路上呢?”
“我的路,是驿道。”
杜荷说,“谁走,都是走。她走,也是走。只要路还在,后人可以再走。这句话,我二十年前,就对崔元综说过。如今,还是这句话。路,是我给这天下留的。不是给哪一个人留的。
谁坐在那把椅子上,路都在。
路在,税在,表在,学堂在。
这些在,大唐就还在。
至于那把椅子上,坐的是谁,那是他们的棋。我管好我的路。”
段尚听完,站了很久。
最后,他朝杜荷,行了个大礼。
“杜哥,我明白了。”
他说,“你不下棋。你修棋盘。”
杜荷笑了:“对。棋盘修得结实,谁下,都是大唐的棋。”
段尚走了以后,杜荷站在槐树下,看天。
天很蓝。
冬天的天,蓝得发脆。
风从宫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问过他的一句话。
先帝说,杜荷,你说,一个臣子,最大的本分是什么?
他当时答:把事做对。
先帝说,对。
可还有一样。
把对的事情,交给对的人。
如今,这大唐,正处在一个微妙的时候。
驿道在修,商税在涨,寒门在起。
制度的地基,一天比一天牢。
可地基再牢,上面住的人,要换一茬了。
换谁?他不知道。
史书告诉他答案,可史书上的答案,他不敢全信。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改写过史书的人。
“等。”他又念了一遍那个字。
“不能只等。”他又念了一遍后三个字。
他回屋,铺开一张新纸。
他要把这十多年的棋局,从头,复盘一遍。
从哪一年开始算起呢?
他提笔,写下了第一行:
永徽六年。
王皇后废。
笔停在那里。
那一年,他记得。
那一年,槐树的花开得特别好。
那一年,他在树下,对城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一切的开头。
永徽六年的秋天,长安的槐树,叶子黄得比哪一年都早。
消息是城阳带回来的。她从宫里回来,一进门,连披风都没解,就说了一句:“王皇后,被废了。”
杜荷正在院里扫叶子。他直起身,把扫帚靠在树干上。
“萧淑妃呢?”
“一起废的。”
城阳说,“两个人都废为庶人。皇后之位,给了武媚。”
杜荷没说话。
他抬头看天。
天很高,蓝得发脆。
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他肩上。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很多年前,他把那张预言,塞进城阳妆奁的时候,就知道。
武媚心性之坚,不在任何凌烟阁功臣之下。
她若要皇后之位,没人拦得住。
如今,她拿到了。
那张预言,是他半夜写的。
写完,他犹豫了很久。
有些事,写下来,就是把自己也押上去了。
可他还是写了。
他把纸折成小小的一方,塞进城阳的妆奁。
第二天,城阳问他,为什么把纸藏在那里。
他说,因为那个匣子,是这个家里,最安全的地方。
城阳说,不。
是因为那个匣子,只有我,每天打开。
如今,匣子里的预言,成了真。
“开始了。”杜荷说。
“什么是‘开始了’?”城阳问。
“一扇门打开了。”
杜荷说,“从这扇门进去的人,很少会只走到皇后,就停下来。”
城阳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这一天的长安,比往常安静。
废后的诏书,是辰时贴出来的。
皇城外的告示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看的人多,说话的人少。
这种事,老百姓不敢大声议论。
可眼睛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有人小声说,王皇后,可是太原王氏的女儿。有人接了一句,萧淑妃,还是兰陵萧氏的呢。说完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言语了。
门阀的女儿,说废就废。
这在天家,不是头一回。
可一次废两个,一个是太原王,一个是兰陵萧,这就是给天下的高门,看脸色了。
朝堂上的动静,比坊间大得多。
褚遂良在殿上,把官帽摘了,额头磕在阶上,磕出了血。
他说,皇后是先帝为陛下娶的。
先帝临终,拉着陛下的手,把皇后托付给陛下。
如今废了她,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
他说到“先帝”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满殿的人,都听得出来,那抖,不是怕,是痛。
褚遂良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
先帝走的时候,他跟长孙无忌,一人一边,跪在龙榻前。
如今,先帝托付的人,要被废了。
他这一磕,磕的是他这辈子的本分。
李治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长孙无忌站在班首。
他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有老臣偷偷看他。
他的脸色,像殿外的天,灰扑扑的。
他的嘴,闭成了一条线。
褚遂良磕到第三下的时候,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殿砖上。
有人看见,长孙无忌的脚,往前挪了半寸。
可到底,还是没有迈出去。
杜荷听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段尚下了值,绕到公主府,把殿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赵国公,一句话都没说?”杜荷问。
“没有。”段尚说,“褚公磕头磕出血,赵国公就在旁边站着。有人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可到底,没说话。”
杜荷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国公不是不想说。”他说,“是不能说。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他拦不住。拦不住的事,说再多,也只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他顿了顿。
“再说了,武媚立后,反对最凶的,是褚遂良。可真正能拦住这事的,是赵国公。赵国公不说话,就是默许。默许了,褚公那满头血,就白磕了。”
段尚倒吸了一口气:“杜哥,你的意思是,赵国公,服软了?”
“不是服软。”杜荷说,“是算账。赵国公算了一辈子账。这一回,他算出来的结果,是不划算。为一个王皇后,把长孙家三代的前程,都押上去。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