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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荷听完，只问了一句：“她刻牌子的时候，改字了吗？”
“没有。”段尚说，“一个字都没改。就是杜哥你写的那三条。原样刻的。”
“好。”杜荷说，“她比我预想的，还聪明。”
“杜哥，你就不怕吗？”
段尚说，“她接得这么痛快，像是，早就盼着这三条了。”
“她确实早就盼着了。”
杜荷说，“我递这三条，是给陛下留后路。她接这三条，是给自己铺前路。同样三条规矩，我们俩，各取所需。”
“那杜哥，你这不是，又让她占了一手？”
“棋，从来不是一手定输赢的。”
杜荷说，“她这一手占得漂亮。可规矩一旦刻成牌子，挂在案前，就再也不是谁私家的东西了。从今往后，她批的每一份折子，都有据可查。有据可查，就有人能查。她现在用这三条规矩，给自己壮胆。可早晚有一天，会有人，用这三条规矩，跟她算账。”
段尚听得入了神。
“杜哥。”他说，“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等。”杜荷说，“她不是爱下快棋吗？让她快。我们做慢工夫。把政令比对，接着做。把账，接着查。把她代批的每一份折子，都誊一份，存档。她的规矩要留档，咱们，就替她，把档留好。”
段尚眼睛亮了：“杜哥，你是说，咱们也给她，记一本账？”
“不叫记账。”杜荷说，“叫存档。她立的规矩，她自己得先守着。守不守，总得有人看着。”
“谁来看着？”
杜荷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
冬天的长安，天黑得早。
西边最后一点光，正从宫城的飞檐上，慢慢滑下去。
而宫里，那三块新刻的木牌，已经挂上了。
挂得很正。
三条规矩挂了半个月，宫里又出了一件事。
皇后自己，往案前，添了第四块牌子。
这一次，牌子上刻的是她自己的话。
代批之奏，五日一汇总，呈陛下亲览。
消息传出来，段尚连跑带颠地进了公主府，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口气吃了个生柿子。
“杜哥！”他说，“皇后，皇后她给自己，又加了一条规矩！”
“我听说了。”杜荷说。
“你说她图什么？”
段尚说，“三条规矩，是杜哥你立的，她接了，是不得不接。可她，她怎么还自己往上加呢？她这是，嫌自己的笼头不够紧？”
杜荷没急着答。
他让段尚坐下，倒了两碗茶，自己先喝了一口。
“段尚。”他说，“我问你。一个商队的账房，最怕什么？”
“最怕东家查账。”段尚说。
“错。”杜荷说，“最怕的，是东家不查账。”
段尚愣了。
“东家查账，说明东家还信这个账房。查出来亏空，罚了，补了，账房还是账房。可东家要是不查账了，那账房，就该卷铺盖走人了。”
杜荷说，“她加这一条，就是主动请东家查账。她每五日，把代批的折子，汇总了，送到陛下跟前。陛下看，她就踏实。陛下不看，她就更踏实。为什么？因为陛下会记住，这个皇后，是个主动交账的人。一个主动交账的人，比一百个表忠心的人，都可信。”
段尚琢磨了半天。
“可是，杜哥。”他说，“她把折子送到陛下跟前，陛下要是哪天，真看出什么不对呢？”
“不会。”
杜荷说，“她送上去的，一定是挑不出错的。她这个人，要么不交账，交了，账就一定是平的。再说了，她的新政，本来就得人心。减徭役，清积案，拔寒门。这些事，交到陛下跟前，陛下只会说，皇后辛苦了。”
“那她，真是一点风险都没有？”
“有。”杜荷说，“她的风险，不在账上。在人上。她越会交账，朝里的人，就越往她身边靠。人一多，就杂。杂了，就什么账都有。这是她唯一算不清的账。可她，大概也知道。所以她才要立规矩。她立的每一条规矩，都是给自己身边，画一道圈。”
段尚慢慢点头，像是懂了一点。
“杜哥。”
他说，“还有一件事。今日早朝，许敬宗那几个，当殿说，皇后代批，是权宜之计。等陛下目疾好了，就该还政。话是好话，可他们说完，又都往皇后的宫里，递了拜帖。”
“又当又立。”杜荷说，“这些人，成不了大事。他们以为，站队站得早，就能分一杯羹。可他们不懂，她这个人，最看不起的，就是墙头草。她要用的人，是有本事的人。没本事还摇摆的，早晚，会被她扫出去。”
段尚走了以后，杜荷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那块牌子。
五日一汇总。
呈陛下亲览。
八个字。
她在告诉他什么？
她在说，你的规矩，我接住了，还加厚了。
她在说，我不怕你看，我做的事，件件都能摆到太阳底下。
她还在说，杜少师，你想用程序锁住我，可我把程序，变成了我的车驾。
你修的轨道，正好让我，跑得更快。
杜荷承认，这一手，他没想到。
他想到她会接。
没想到她接得这么漂亮。
“她不是被抓进笼子里的鸟。”
他自言自语，“她是自己走进笼子，然后把笼子，改成了房子的人。”
三天后，狄仁杰来了。
他来得不早不晚，正好是傍晚。
进门的时候，神色有些古怪，像揣着什么事，又不好说。
“有事？”杜荷问。
“有。”狄仁杰说，“今日下值，宫里来了个人，把我拦在半路上。”
“谁的人？”
“皇后身边的尚宫。”
狄仁杰说，“她跟我说，皇后有一件东西，想托我，转交给杜哥。我问，什么东西？她说，是一页旧纸。她还说，皇后讲了，这东西，本该早些送来。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如今，规矩都立起来了，时机，也就到了。”
杜荷的眉，微微一动。
“东西呢？”
“在这。”
狄仁杰从怀里，取出一个狭长的锦盒。
盒子很旧，红漆都磨淡了，边角包着铜，铜上生了绿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