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起身的时候,他看见画像右下角,有一点新痕。
像是不久前,有人用指节,轻轻叩过画框。
杜荷眯起眼。
画框的漆很旧了。
可那一点新痕,是新鲜的,边缘还带着细小的木刺。
有人,就在这几个月里,站在这幅画像前,用手指,叩了三下。
他转身出了阁。
老卒还站在门口,缩着脖子,拢着手。
“老丈。”杜荷说,“六月里来的那个人,您真没看清?”
老卒犹豫了一下。
“没点灯,老奴确实没瞧清脸。就看见一个影子,穿着黑斗篷,不高不矮。在阁里待了小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往杜公的画像前,站了最后一下。”
“他说话了吗?”
“说了。”
老卒说,“就一句。老奴耳朵背,只模模糊糊听着,像是……你的儿子,比你厉害。”
杜荷站在雪地里,一动没动。
雪落在他肩上,一层,又一层。
“你的儿子,比你厉害。”
他默念着这句话。
说这话的人,认识杜如晦,也认识他。
而且,敢在杜如晦的画像前,说这样的话。
程咬金从墙角转出来,手里不知从哪儿摸了一壶酒,正往嘴里灌。
“老杜!”
他喊,“看完了没?看完走,这地方冷,老子脚都麻了!”
杜荷没应他。
他看着满天的雪,忽然说:
“老程,你说,这世上,有几个人,会对着一幅死了三十年的画像,说那样一句话?”
程咬金一口酒含在嘴里,含糊地:“啥?说啥?”
杜荷回过头,看着凌烟阁紧闭的门。
阁里,二十四幅画像沉默着。
阁外,一场大雪,正把长安城,一点一点,染成白色。
从凌烟阁回来,杜荷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城阳进来送饭,看见他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你的儿子,比你厉害。
旁边,又写了一个问题:六月,夜,谁?
“还在想?”城阳把饭放在案角。
“想不通的事,就得慢慢想。”杜荷说,“想通了,才睡得着。”
“想不通呢?”
“那就更得想。”
城阳摇摇头,出去了。
第二天,段尚来了。
杜荷把追查的事交给了他:“两件事。第一,查六月初一,到六月三十,宫门夜禁的记录。凡夜里入宫的人,名字,来路,办什么事。第二,查东西两市,卖黑斗篷的铺子。尤其是,那种宫里内造才有的料子。”
段尚一听就明白了:“杜哥怀疑,那人不是宫里头的?”
“不。”杜荷说,“我怀疑,那人就是宫里头的。”
“那还查宫门记录?”
“先查没有。”杜荷说,“查清楚没有,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段尚领命去了。
三天后,他带着两本册子回来。一本是宫门司誊抄的夜禁记录,一本是自己记的市面查访。
“六月的宫门记录,我一条一条看了。”段尚说,“整个六月,夜里出入宫门的,一共十一起。九起,是内侍省采买,有腰牌有勘合。一起,是太医署的人,为尚药局送药。还有一起,是东宫故旧,来递守制期满的谢恩折子。”
“没有可疑的?”
“没有。”段尚说,“至少,明面上没有。每一个,都合规矩。”
杜荷点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斗篷呢?”
“东西两市的布商,都问遍了。”段尚说,“黑斗篷,市面卖的多是粗麻、细麻,顶好的用缎。可守阁老卒说,那料子,夜里看,不反光。市面上的缎子,多少都带点光。不反光的黑料子,只有宫里内造的一种,叫玄机罗。专供内廷女官做披风用。”
杜荷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玄机罗。”他说,“这名字,我听过。”
“杜哥听过?”
“贞观年间,内廷六局改制,女官的披风,一年两领。料子,就是玄机罗。这条,是我当年,帮着拟的。”
段尚张了张嘴,没说话。
杜荷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
“夜禁记录,干干净净。”他说,“斗篷料子,是内廷专供。守阁的老卒,没看清脸。六月,内廷新政初颁,宫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他转过身,看着段尚。
“这说明什么?”
段尚想了想:“说明那人,来去都走的是内廷的路。宫门记录里没有他,是因为他根本,不用过宫门。”
“对。”杜荷说,“他就在宫里。”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段尚压低声音:“杜哥,你的意思是……皇后的人?”
“我不知道是谁的人。”
杜荷说,“我只知道,能穿玄机罗,能在六月新政最忙的那几天,半夜去凌烟阁,还能说出那样一句话的人,这宫里,不多。”
“那……咱们还查吗?”
“查。”
杜荷说,“但换一个方向。不查人了。查物。”
“查物?”
“那夜,凌烟阁里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
段尚眼睛一亮:“我明白了。画像!二十四幅画像,若是有人动过手脚,或者换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画像动没动,我看过了。”
杜荷说,“没动。可你再去一趟,替我看看别的。香案,烛台,蒲团。还有地砖。凌烟阁里的地砖,是老式的青砖。你去看,杜公画像前头的那几块砖,磨得亮不亮。”
段尚愣住了:“磨得亮不亮?”
“站得久的人,脚会换。脚换了,砖就亮。”
杜荷说,“我想知道,那个人,在画像前头,站了多久。”
段尚去了。
傍晚回来,带回来一个细节。
“杜公画像前头,三块砖,比别处亮。”
段尚说,“尤其是,中间偏左那一块。老卒说,他隔几日就去擦灰。别处的灰,擦一擦就净了。就那三块砖,怎么擦,都透着亮。”
杜荷没说话。
他走到院里,站在槐树下。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中间偏左。
那是站在画像左下方,微微仰头的位置。
像是有人,从侧面,把画上的人,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很久。
“她在看我爹。”
杜荷轻声说,“像看一本,她必须读完的书。”
段尚没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