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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来,第一句话就是。
“杜小子!听说崔家要画押让地?老程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听说崔家让地!你这买卖,怎么做的?教教老程!”
杜荷说:“卢国公,您家又不缺地。学这个干什么?”
程咬金一瞪眼:“老程是不缺地。可老程缺这个乐子!你想想,清河崔氏,画押让地,这事,够老程在酒桌上,吹三年!”
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五姓七望的宅子里,都炸了锅。
据说,荥阳郑氏的族长,砸了一个杯子。
太原王氏的老太君,把儿孙们叫到祠堂里,关起门来,议了一夜。
范阳卢氏那边,倒是安静。
卢家如今主事的,是个读过书、也做过买卖的年轻人。
看完置换的条款,只说了一句。
这个杜荷,是拿算盘跟我们谈的。
七天后,崔家第一个画了押。
崔家的画押文书,是族里一个老人,亲自送到度支司的。
段尚核文书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后来跟杜荷说,他干度支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崔家的画押,画得这么痛快。
杜荷问:“痛快到什么份上?”
段尚说:“文书上,崔家还多写了一句:清河崔氏,愿为天下路,让地七千亩。杜哥,你说,这话,是崔元综让写的吧?”
杜荷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崔元综临走时的那句话。
果然,是他劝的。
崔家画押后的第三天,卢家也画了。
卢家来的人,杜荷认识。
卢照邻。
当年城阳嫁妆单上的第三个人,长安县主簿。
多年不见,他瘦了些,眉目还是那副眉目,只是添了官气。
卢照邻办完文书,没急着走。
他凑过来,小声问杜荷:“杜兄,你给我交个底。这置换,卢家到底亏没亏?”
“亏。”杜荷说。
卢照邻瞪大了眼睛。
“亏了一时。”
杜荷说,“赚了一世。驿道修好那天,你卢家在京畿的新田,一亩收的租子,顶过去三亩。这个账,你自己会算。”
卢照邻琢磨了一会儿,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回去,能跟族里交差了。”
崔家、卢家一画押,剩下的三家,坐不住了。
荥阳郑氏,硬撑了半个月。
太原王氏,撑了二十天。
中间,两家还私下碰过一次头,商量着,是不是联手再拖一拖,逼朝廷加码。
杜荷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让段尚放出话去:置换的新田,位置有先有后。
先画押的,挑挨着官道的。
后画押的,剩下哪块是哪块。
这话放出去,郑家的族长,第二天就进了度支司。
半个月后,最后一家,也画了押。
段尚把五份画押文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杜哥,成了。”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成了。”杜荷说。
他走到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
风一吹,落下来,铺了半院。
段尚跟出来,说:“杜哥,我算了算。这五家,让出来的地,合起来,三万多亩。驿道第一期的三成路段,地全齐了。修路的钱,是商人借的。修路的地,是门阀让的。修路的人,是农闲的民夫。杜哥,这条路,还没开工,我就觉得,它已经是天底下最便宜的一条路了。”
“还不算最便宜。”杜荷说。
“还差什么?”
“还差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杜荷说,“让门阀让地的,不是朝廷的刀。是算得清的账。让商人掏钱的,也不是朝廷的令。是信得过的利。段尚,你记住,逼人让路,路修得慢。让人自己往路上走,路才修得快。这一回,五姓七望不是输给了朝廷。是输给了自己的算盘。”
段尚琢磨着这句话,琢磨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回到度支司,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一份,是驿道券的发行账。
一份,是土地置换的画押文书。
还有一份,是历年新科的名单。
单子上,度支科、律令科取中的寒门,一年比一年多。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样,是一套拳。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驿道券,借的是天下人的钱。
土地置换,换的是门阀的地。
科举取士,取的是寒门的人。
三行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锁进了度支司的柜子。
锁上之前,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杜哥,你布的这局棋,我替你看牢了。”
放榜那天,杜荷去了贡院外。
他没带随从,也没穿官袍。
一身灰布衣裳,混在看榜的人群里,像个送儿子来赶考的老爹。
榜下,挤满了人。
有披红挂彩的,有失魂落魄的。
有放声大哭的,有当街大笑的。
杜荷站在人堆外面,看。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在榜前站了很久。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跟当年狄仁杰那身,一模一样。
他找了三遍自己的名字。
第一遍,从上往下。
第二遍,从下往上。
第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着看。
然后,他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杜荷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中了?”杜荷问。
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认得杜荷。
这个年纪的读书人,没有几个不认得杜荷的。
他慌忙要跪,被杜荷一把拉住。
“中了。”
他说,“度支科,第九名。杜少师,学生……学生是汾州人,家里三代种地。学生读书,是我娘卖了陪嫁的银镯子,供的。”
杜荷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了就好。往后,你就是吃这碗饭的人了。吃这碗饭,第一件事,把眼泪擦干净。账,最见不得水。”
那年轻人愣了一愣,连忙用袖子擦脸。
擦完了,他问:“杜少师,学生这个第九名,进了度支司,能干什么?”
“先从抄表干起。”
杜荷说,“把每一张表,都当成你娘那支银镯子。你抄的表上,每一个数,都关系着天下某一个跟你一样的家。抄错了,就是砸了人家的镯子。”
年轻人站直了,郑重地,朝杜荷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