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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六点，陆铮在管委会门口蹲了两个小时。
不是闲蹲。是在数人头。
他在心里把管委会周围一百米内的每一棵树、每一道沟、每一个能藏人的死角全部过了一遍。
然后他进屋，在苏云晚面前摊开手画的地形草图。
“三个门。正门朝南，后门朝西通向工棚，东边还有一扇窗户。如果方远带了人，最多从这三个方向进来。”
苏云晚放下手里那份刚写完的假合同，扫了一眼草图。
“你打算怎么布？”
“赵大锤带两个人蹲后门。老蔡不知道内情，正常在办公室待着就行。我在隔壁那间杂物室，墙上有个通风口，能看到你们谈话的全过程。”
“枪呢？”
“五四式在我腰后。三棱刺在右小腿绑腿里。”
苏云晚看了他一眼。
“你小腿绑着刀，走路不膈吗？”
陆铮面无表情。
“膈。但比死强。”
苏云晚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修改那份假合同的用词。这份合同必须看起来足够真——语言风格要像四十年代的商业文书，用墨渍做旧，甚至连错别字都要恰到好处。
她在汇丰银行的旧合同模板上见过那个年代的格式。过目不忘的脑子，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
七点四十五分。
小张从外面跑进来。
“苏代表！有车来了！”
苏云晚把假合同折好，放进牛皮信封，压在桌上一堆文件最下面。不显眼，但伸手就能够到。
她理了理大衣领子，换上那双七公分的高跟鞋。
陆铮已经消失在隔壁的杂物室里了。如果不是苏云晚知道他在那儿，她甚至听不到半点声响。这个一米八八的男人安静起来的时候，像一截钉在墙里的钢筋。
门外，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在管委会前面停住了。
车门打开。
方远下来的。
一个人。
没带司机，没带随从。
苏云晚从窗户看过去。方远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的形状像一瓶酒。
苏云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一个人来，提一瓶酒。
这个姿态很微妙。不像来谈判的，更像来串门的。
方远是在表演“没有敌意”。
但苏云晚记得他手上的枪茧。记得他座位上的Hoppe‘s九号枪油味。
七点五十八分，方远走进了管委会的大门。
苏云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个搪瓷杯，一壶热水已经沏好了茶。
“方远同志，请坐。”
方远笑了笑，把布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果然是一瓶酒。五粮液。
“余副局长让我带的。说苏代表辛苦了，慰问慰问。”
苏云晚接过酒瓶，放在桌角。
“替我谢谢余副局长。”
“客气客气。”
方远坐下来。
他的坐姿很放松。右腿搭在左腿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但苏云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坐的位置离门口两米三。
这个距离，站起来两步就能到门口。
受过训练的人才会下意识地选择这个距离。
两个人寒暄了几分钟。聊了聊天气，聊了聊工地进度。方远的普通话很标准，看不出任何口音。但苏云晚在汉堡跟各国人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她分辨得出——方远在刻意压着自己的某种发音习惯。
“方远同志，”苏云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部队的时候，是云南侦察连的？”
方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非常快。如果不是苏云晚一直在观察他的眼睛，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