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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弦寂》(第1/2页)
我先天失聪,却通晓天地万物最清绝的音律。
师尊说我是千年一遇的“琴仙”,音可通神,不学而能。
直到那日,名满天下的“乐圣”踏雪而来,以一曲《破阵》挑战师门。
他指尖杀伐之音如金戈铁马,师尊吐血,同门昏厥。
我抱起焦尾琴,信手拂弦。
刹那间,雪竹冰丝之音漫卷,他手中价值连城的古琴“春雷”……
七弦俱断。
天地间有大美,大美往往无言,亦无响。至少,于沈寂而言,确是如此。自她有知,世界便是一卷徐徐铺陈的默片,云卷云舒,人语喧嚣,风过竹梢,雪落庭除,皆了无痕迹。师尊,也就是这座无名深山、几椽竹屋的主人,总爱抚着她的发顶,指着窗外那杆被雪压弯又倏然弹起的青竹,或是一线冰凌在日光下悄然融化坠落的刹那,在她掌心慢慢地写:“听,天地在调音。”沈寂只是睁着一双过于清澈的眸子,茫然,而后,在某一个瞬间,又仿佛真的“听”见了什么,唇角泛起一丝极淡、极通透的笑意。那笑意,也如雪光,不染尘埃。
师尊说,她是千年一遇的“琴仙”。非关耳识,乃由心闻。世间万籁,在她灵台深处,自有其清绝无匹的韵律。她不必学宫商角徵羽,不必晓律吕调阳之法,甚至不必“听”见自己指尖流出的声音。她只需“觉得”——觉得风穿过石窍时那一缕呜咽该如何在丝弦上震颤,觉得寒泉跃过溪石时那一串珠玉该如何在琴徽上凝结,觉得月华流淌过叶脉时那一片静谧的潮声该如何在指尖下蔓延。她拂拭那张据说是师尊珍藏多年的古琴“焦尾”时,琴身似乎会微微发热,与她血脉里某种无声的搏动应和。那琴音究竟何等模样?她不知。但师尊听完,常独自静坐良久,最后在她手上写下四个字:“雪竹冰丝。”
她以为天地便是如此,寂静,而丰饶。直到那个雪后初霁的黄昏,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如锋锐的冰锥,骤然刺入她始终宁谧的灵台。
不是声音,是一种“势”。沉重、暴烈、带着铁锈与烽烟气味的“势”,蛮横地碾过山道,惊飞了檐下昏鸦,震得竹叶上的残雪扑簌簌坠落。沈寂走出竹屋,看见同门的师兄师姐们早已聚在庭院,人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师尊站在最前,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沈寂从未感受过的……枯槁。
来人踏雪无痕。是个男子,看不出年纪,面容如冷玉雕成,眉眼狭长,一身玄色锦袍,在这素白天地间,扎眼得近乎嚣张。他怀中抱着一具古琴,琴身乌黑,隐有暗绿纹路,似深潭寒玉。他身后,跟着三五从人,皆屏息垂手,气度凝练。
“柳先生,”来人开口,唇齿开合间,沈寂“看见”一种冰冷的波纹荡开,那不是师尊平日温缓的气流,“一别廿载,别来无恙。”
师尊姓柳。沈寂知道。她还“看见”师尊的肩背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一股沉郁的悲怆之气弥漫开来。师尊没有开口回应那人的话语,只是抬手,在空中虚按了按。庭院中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滞。师兄上前一步,嘴唇开合急促,沈寂看不懂那许多,只觉他神色激愤。玄衣人却只是嘴角微微一勾,那是个毫无暖意的弧度。他不再多言,径自走到庭院中央早已设好的琴几前,盘膝坐下,将怀中古琴轻轻置于案上。
“此琴,‘春雷’。”他指尖拂过琴身,动作轻柔如抚情人面颊,沈寂却“感”到那琴身内仿佛蛰伏着一头远古凶兽,正在苏醒。“昔年雷威所斫,天下琴首。今日,以一曲《破阵》,再会故人。”
最后一个“人”字余“韵”未绝,他指尖已落。
“铿——!”
没有声音。但在沈寂的灵台之中,却仿佛有千万面牛皮巨鼓在心脏上同时擂响!那不是韵律,是纯粹暴力的、摧枯拉朽的冲击!金铁交鸣,杀声震天,战马嘶风,戈矛折裂!滚烫的、血腥的、带着死亡锈蚀气息的洪流,化为无数狰狞的幻象,咆哮着冲向师尊,冲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不是乐音,是千军万马的意志碾磨,是尸山血海的景象堆叠!
“噗——”离得最近的大师兄率先面色潮红,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紧接着,二师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三师兄、四师兄……同门一个个如遭重击,或委顿,或昏厥。庭院中,只有师尊依旧站立,但沈寂“看见”,他周身那原本温润如春水的气息,此刻如狂风中的残烛,剧烈摇曳,明灭不定,青袍的前襟,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暗红。
玄衣人指下愈发急促,那杀伐的“势”层层叠加,如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他狭长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碾压式的专注。琴身“春雷”在他指下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与那无形的杀伐之音共鸣。师尊的身影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雪地中,鲜血滴滴答答,染红了一片洁白。
沈寂一直站着,在竹屋的檐下,静静“看”着这一切。那滔天的杀伐之“势”同样冲刷着她的灵台,却如狂风穿过透明的琉璃塔,只激起空洞的回响,留不下任何痕迹。她只是觉得……很吵。非常吵。吵得她灵台深处那些原本自然流淌的、清泠如月下泉、飒沓如风中竹的“韵律”,被搅得七零八落,一片浑浊。
她不懂什么《破阵》,不懂什么乐圣挑战,不懂这突如其来的仇恨与碾压。她只知道,师尊倒了,师兄师姐们倒了,这片她熟悉的、寂静的天地,被这陌生的、粗暴的“噪音”污染了。
那噪音还在喧嚣,还在试图撕裂一切。
沈寂转身,走回竹屋。片刻后,她抱着自己的琴走了出来。那张琴,琴尾确有焦痕,形制古拙,在漫天素白与刺目鲜红的映衬下,显得黯淡无光。她走到庭院另一侧,一方平日她常坐着“听”风“听”雪的青石上,坐下,将琴平平置于膝上。
玄衣人似乎瞥了她一眼,指尖未停,杀伐之“势”更烈,隐含一丝不耐,如同驱赶一只偶然闯入战场的蚊蚋。
沈寂垂眸。她没有看琴,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带着雪与竹叶味道的空气涌入胸腔,抚平了灵台那最后一丝因“嘈杂”而起的细微涟漪。然后,她抬腕,伸指,没有任何起势,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凭着心头那一点被触动的、对“洁净”与“原本”的向往,信手向那七根丝弦拂去。
“铮——”
一缕“音”,自她指尖流泻而出。
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声”。它响起时,漫天呼啸的金戈铁马、翻滚的血海尸山,仿佛被一道绝对透明的冰壁骤然隔开。那不是对抗,不是消弭,而是一种……无视,与覆盖。
清。极清。脆。极脆。泠泠然,若昆仑玉碎,不,玉碎仍带石质;皎皎然,若月华凝冰,不,冰凝尚属有形。那是一种“无质”之清响,仿佛积雪压断千载空竹的第一声“咔嚓”,内里是蓬松的、冰冷的空心;又似万丈冰峰之巅,一丝至寒至韧的玄冰被无形之风拂过,震颤出的、直透魂魄的幽微脉动。是雪竹迎风的飒飒,是冰丝在绝对寂静中被阳光照亮的、那一瞬几乎不存在、却又确然震颤着的晶莹颤音。
这清响初时只一丝,袅袅婷婷,在狂暴的杀伐之音中微弱得几乎忽略不计。但下一刻,它便如一滴冰水坠入滚油,倏然“绽开”——不是声音的扩大,是“意境”的铺陈。刹那间,沈寂灵台深处,那些被扰乱的、属于天地本身的韵律,仿佛找到了倾泻的闸口,通过她的指尖,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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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简单的竹鸣冰振。是整座雪山苏醒了。是新雪簌簌压上青竹又滑落的柔腻沙沙,是冰棱在檐下渐长、内部极细微的“喀”然生长之音,是冻泉在冰面下隐秘的、幽咽的流动,是月光洒在无垠雪原上,亿万冰晶同时反射出的、寂静无声却辉煌无尽的“光的潮汐”!是亘古的寒,是剔透的净,是万物凋零后最本初的“无”中,生发出的那一线极致纯粹的、生机盎然的“有”!
这“雪竹冰丝”之音漫卷开来,轻盈,空灵,无处不在。它不冲撞那《破阵》的杀伐,只是包裹,渗透,消解。如春阳化雪,无声无息。金戈铁马的幻象,在这无边清寂的雪意中,迅速褪色、剥落、消散,仿佛从未存在。那血腥燥热的“势”,如同炽铁被投入万载寒潭,“嗤”地腾起一阵虚幻的白烟,便没了声息。
玄衣人脸上那冰冷玉雕般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指尖愈发急促,勾、挑、抹、轮,将《破阵》的杀伐催动到极致,琴身“春雷”嗡鸣如雷暴前夕,隐隐竟有风雷之声相随。他周身内力鼓荡,玄衣无风自动,试图以更强的“音煞”震碎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清冷“雪意”。
然而,徒劳。那雪竹冰丝之音,看似微弱,却仿佛源自另一个维度,另一个法则。它不与他凡俗的、充满杀意的音律在同一层面交锋。它只是“在”,如同雪原之存在,如同虚空之存在。任你雷霆万钧,我自寂然无声,以亘古的寒与净,将一切躁动归于寂灭。
“铮……铮铮……”
沈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忘却了眼前的对决,忘却了倒地的同门,甚至忘却了自身。她只是追索着灵台中那愈发活泼、愈发清晰的天地韵律,指尖在焦尾琴弦上流淌。那琴弦似乎也在欢鸣,与她血脉共振,琴身那抹焦痕,隐隐泛起温润的光泽。
玄衣人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是一种透骨的寒。他那摧城拔寨、无往不利的《破阵》杀音,此刻像是一头狂暴的巨兽,冲入了一片无边无垠、空无一物的雪原,所有的力量都打在空处,反而被那无处不在的、绝对的“静”与“寒”反噬自身。他感到自己凝练如钢的音律内核,正在被一丝丝冻结、脆化。
不!不可能!他乃当世乐圣,琴技通神,内力已臻化境,这《破阵》更是他糅合兵法杀气所创,曾于千军阵前摧折敌胆,怎会奈何不了一个黄毛丫头,一张不起眼的古琴?
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春雷”琴身之上,双手在琴弦上重重一划,使出了《破阵》的杀招——“十面埋伏”!
“轰——!”
最后的杀意,混合着他的心头精血,化作一道肉眼几乎可见的、暗红色的音波狂飙,带着凄厉的鬼哭神嚎之“意”,直冲沈寂!所过之处,地面积雪倒卷,露出黑色的泥土,院中青石板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沈寂似乎“感觉”到了这最后的、殊死一搏的“嘈杂”。她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在用心“倾听”一朵雪花飘落的轨迹时,被一只莽撞的飞蛾扰了清静。她抚琴的指尖,在这一瞬,有了一丝极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流泻,而是轻轻一“凝”,随即,如冰笋断裂,如玉簪轻敲冰盏,以一个极其自然而又玄妙的弧度,向下一“引”。
“叮————”
一声悠长的、清越到无法形容的泛音,自焦尾琴上荡漾开来。
那不是琴音。那是雪山之魂的叹息,是亘古冰原在月光下的一次轻微战栗,是天地间至清至纯的“寂”之本源,被悄然拨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声泛音中,凝滞了一刹。
那道声势骇人的暗红音波,冲至沈寂身前三尺,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绝对存在的冰墙,不是被击散,而是被“净化”了。血色褪去,杀意消融,还原为最本初的、杂乱的气流,无声湮灭。
紧接着——
“嘣!”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沈寂的焦尾,而是来自对面。
玄衣人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仰,几乎坐立不稳。他骇然低头,看向自己膝上的“春雷”。
只见那具千年名琴,琴身之上,那暗绿如深潭寒玉的纹路,此刻竟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死灰般的苍白。而琴面上,那七根以天蚕丝与金线混合、坚韧无比、曾奏响无数传奇的琴弦——
第一根,“嘣”然断裂,无力地卷曲。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如同被无形的、极寒的锋刃掠过,又像是承受了自身绝对无法承受的、来自更高层面的“清寂”之重。
“嘣、嘣、嘣、嘣、嘣!”
余下六弦,在不到一次呼吸之间,接连崩断!断弦在琴身上无力颤抖,发出最后的、细微的嗡鸣,随即彻底寂然。
价值连城、天下琴首的“春雷”,七弦俱断,成了一具哑木。
万籁俱寂。
只有山风拂过竹林,雪粒从竹叶滑落,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这庭院死一般的寂静。
玄衣人怔怔地看着断弦的“春雷”,又缓缓抬头,看向对面青石上那个依旧垂眸抚琴的少女。她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指尖在已然无弦的焦尾琴身上虚拂了一下,仿佛在抚平一缕不存在的涟漪,然后,轻轻按住了“琴弦”震颤的余韵——那本不存在的余韵。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得如同山巅从未被人迹沾染的雪水,倒映着雪后初霁的天空,也倒映着玄衣人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和他眼中崩塌的某种信念。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对敌的憎恶,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扰人清静之物终于消失”的释然,以及,一种空旷的、非人的怜悯。
“你……”玄衣人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字,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上,被他死死咽下,嘴角却已渗出猩红。他周身那凌厉无匹的气势,此刻如雪崩般垮塌,只剩下无尽的颓唐与难以置信的茫然。他败了。不是败给更高妙的技巧,更深厚的内力,而是败给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触及的“存在”。
沈寂没有“听”见他的话语。她只是抱着她的焦尾琴,缓缓站起身。雪光映着她的侧脸,静谧如画。她走到师尊身边,蹲下,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擦去师尊唇边的血迹。师尊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到极点,有欣慰,有悲怆,有释然,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无声的叹息。他在她掌心,用尽最后力气,写下两个字:“天籁。”
沈寂偏了偏头,似乎不太明白。她只是觉得,天地间,终于又恢复了它应有的、令人心安的寂静。那种粗糙的、充满破坏意味的“噪音”消失了,很好。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失魂落魄的玄衣乐圣,也不再看那具断弦的“春雷”。她抱着琴,走向自己的竹屋。积雪在她脚下发出“吱嘎”的轻响,留下一串浅浅的、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山门外,远方的天空,最后一缕晚霞,正将无边的雪原,染成淡淡的金红,旋即,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将万物温柔吞没。天地复归于一片浑茫的寂静,只有风声,雪声,竹叶的低语声,以及那仿佛依旧回荡在虚空中的、一缕清绝的、雪竹冰丝般的余韵。
真正的天籁,无需人听,它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