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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破樊(第1/2页)
天快亮的时候,林川把最后一批弩矢送进了汝水西岸。送矢的民夫刚撤回来,对岸楚军的战鼓便响了起来。三通鼓,闷沉沉的,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水声。子都的骑兵们翻身上马,残存的弩机手在阵前架起最后几架连弩。原伯被抬到了阵后,胸前甲片碎了几块,人还清醒,手里攥着一把缺了口的短戈。
林川站在西侧山头上,用火把点了三下。这是他和子都约好的信号。三下火把,意思是“再顶一个时辰”。对岸的子都没有回信号,只把柘木弓举起来,在晨雾里晃了一下。弓弦绷得铁紧,那是一个弩手对弓手的回答。
山下的楚军车兵开始动了。这回他们没有正面冲阵,而是分成两股,一股沿汝水北岸绕向子都右翼,另一股直插西侧山脚,想抄掉林川的运粮通道。林川等的就是他们分兵。
“放烟。”林川对身后的老卒说。
老卒带着几十个弓手把浸过湿艾草的草把子堆在几处山头上,火折子一碰,浓白的烟柱从三个方向同时升起来。烟不算大,被晨风吹成一条条斜长的白带,从山腰往下漫。远处看,三股烟像三路大军埋锅造饭。楚军车兵在河谷口刹住了,领头的战车不再往前,几个骑马的斥候跑到烟柱下面转了两圈,又退回去。他们在犹豫。
“把山上的火把全点起来。”林川又说。
几百支火把从山脊上亮起来,沿着山坡排成几条蜿蜒的火龙。那是他带的五百弓手和三百戈手。火把排得散,从远处看像两千人的营火。楚军车兵开始往后收拢,那两股分出来的兵力没有继续前进,原地列阵。
林川知道烟和火把骗不了太久。天一大亮,楚军就会看清他只有一千人。他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做点什么。
“弩机手沿山腰前压。弓手自由射击,不求命中,只求箭雨不断。戈手随我下坡。”林川把短刀往腰里一别,从老卒手里接过一面铜盾。
“君上,戈手只有三百。”子服喊了一声。
“三百够了。楚军不敢追上山,我冲下去戳一下,他们一缩,子都就能从里面捅出来。记住,弩机不要停。”
林川带着三百戈手从西侧山坡上斜插下来。天色刚亮,坡地上还结着一层露水,草皮又湿又滑。楚军车兵的注意力全在子都那一边,根本没料到西边会有步兵主动冲下来。等他们回过神,林川的三百戈手已经摸到了车队侧后方,铜戈从坡上捅下去,钉翻了最外侧两乘车上的御手。楚军车兵阵型一乱,马匹受惊,几乘车往后退时撞在一起,车轴断裂的脆响在山谷里炸开。
子都的对岸传来一声极尖利的鸣镝。那是子都的箭。鸣镝声未落,汝水西岸的残骑们像一群被困了太久的狼,从阵中直冲出来。子都一马当先,柘木弓在他手中连珠般放箭,每箭都射在楚军车兵的马上,中箭的马匹前蹄一软,把战车掀翻在地。楚军车兵首尾不能相顾,那两股分出去的人马再想收回来,已经被林川的弩机手从山坡上封住了去路。
原伯的弩机手这时候缓过了一口气。他们三架一排,从阵后慢慢往前压,弩矢像筛糠一样往楚军车队倾泻。楚军的战车在汝水岸边挤成一团,掉不过头,进不了山,退路被弩机钉死。子都的骑兵从正面和侧翼反复穿插,车轮碾过之处,戈矛与断缰满地都是。
楚军没有硬顶。他们丢下几十乘战车和辎重,沿着汝水北岸往东撤了。撤得不算乱,鼓声断后,车兵护卫着帅旗先走,步卒一路收拢残兵。林川没有追。他的三百戈手已经和子都的骑兵会合,原伯的弩机手也把最后几十架弩机架到了河边。天已经大亮,河水被踩得浑浊,漂浮着碎木和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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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都从马上滚下来,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在地上。他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一只手还攥着柘木弓,弓弦断了,犀筋绞的弦从中间崩开,断口参差。林川走过去,把自己腰间的短弓解下来,塞进他怀里。
“还能不能上马?”
“能。”
“换我的。你的弦断了。”
子都抬头看了林川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扯着脸上的伤口,血又从颊边浸了出来。他接过短弓,掂了掂分量,把断弦的柘木弓往背上一挂,翻身骑上了林川身边那匹枣骝马。马认出了他,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泥地。
“华父督那边有消息了。”子服从后面追上来,把一张帛片递给林川。林川接过来一看,是华父督的亲笔。宋国北境守军已经南撤,但速度比预想的慢,离汝水还有大半日路程。华父督自己带兵到了东侧粮道,正在和楚军轻装步兵对峙。
“告诉他,粮道不用全守。分出八百人,走汝水北岸的废驿道,直接插到楚军车兵后面,把他们的码头烧了。”林川把帛片还给子服,“再去告诉黑臀,让他从山上下来,带斥候跟着楚军车兵,看他们往哪个方向缩。是天亮以后全撤,还是只撤到汝水东边重新集结。”
子服领命去了。林川走到河边,用靴尖拨开脚边一根断戈。他在现代看过很多战场收尾的画面,残阳、断枪、伤兵、尸体。这里没有残阳,只有汝水的水声和满地狼藉。他转身看向东方,楚军撤走的方向,天边已经泛白,却像烧着了似的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公子吕的战车营还没到。他让老卒带弓手去接应。
“楚军没伤筋动骨。”原伯被两个弩机兵扶过来,声音发虚,“他们的车兵撤得有条有理,连帅旗都没倒。臣打了这些年仗,还没见过攻城先用车兵围点打援的。熊通这是把郑国骑兵当成了真正的对手。”
“他下次再来,就不会只是车兵了。”林川说。
话音刚落,一骑斥候从南边飞驰而来,缰绳勒得马头高高扬起。斥候滚下马,脸上全是惊色:“君上,楚国那边又有动静。熊通亲自从郢都出发了,带着楚军主力,已过汉水,向宋国压过来了。”
子都猛地转过头来。原伯扶着弩机的手一紧。周围几个正在打扫战场的弩机手全停住了动作。
林川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说:“我们才刚撕开一个口子,熊通就亲自来了。看来汝水这一仗,不过是他的前菜。让公子吕到后立刻收拢所有战车。告诉华父督,码头别烧了,让他带兵回来,宋国现在的敌人不是眼前这路车兵,是熊通本队。”
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收紧。天光已经大亮,汝水北岸的战场上一片片残火还在烧,满地断戈映着日光,像一地碎了的铜钱。远处天际线上,隐隐传来一阵极沉极低的鼓声,和刚才楚军退兵的鼓点不同。那鼓声,一声接一声,敲得地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