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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汝云的话如惊雷般在施乔耳边炸开，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足足有好一会儿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施明清等人焦急地围着她，喊她的名字，她才逐渐缓过来，僵着手脚往后退了两步，坐到花坛边的石凳上。
“皇上真要把我指给邵庄？”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施二奶奶。
施二奶奶瞅着她，觉得她现在的表情有点古怪，既不像生气也不像被吓到了，反倒像是心里担心已久的某件事突然发生了，虽然有惊愕，但更多的是“终于来了”的镇定。
“是啊。”施二奶奶目光微闪，“圣旨上是这么说的。”
“圣旨上是这么说的？”施明清揽着施乔的肩膀，满眼讥讽，“这么说，你们青竹巷的人是接到圣旨以后才知道的？”
“自然是接到圣旨以后才知道的。”
“睁眼说瞎话！”施明清冷笑。
“雪娘，”施二奶奶不想浪费时间，没有理会她，而是柔声对施乔道，“圣旨已经下来了，所有人都在等你，你还是快收拾一下，随我去吧。那可是圣旨，耽搁不得。”
她语带强硬，然而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忐忑的光。
“行。”施乔微微点头，撑着小卉的手站起来，“走吧。”
“雪娘？”施明清拉住她的胳膊，面露急色。
施乔瞥了施二奶奶一眼，扶着施明清往旁边走了几步。
“姑姑。”施乔握住她手，轻声道，“皇上已经下旨了，我若是不去，就是抗旨。”
“不会的，只要你不去接旨，青竹巷的人就会再想办法，否则皇上怪罪下来，先遭殃的是他们！”
“那要是他们把内官带过来，逼我接旨呢？”
施明清不说话了，脸色变了又变。
施乔道：“皇上哪知道我是谁，这门亲事与其说是赐给我的，不如说是赐给施家的。您想想，信国公府是哪边的，皇上怎么会让青竹巷和信国公府结亲？”
施明清大惊：“你的意思，青竹巷现在也跟定国公府似的，被皇上摆到了棋盘上？”
“多半是这样，只是皇上这棋下得有点奇怪，刚把定国公府划到了肃王那边，又把青竹巷和信国公府拢到了一块儿。”
“这里面肯定有玄机。”施明清喃喃道。
“玄机是肯定有的。”施乔点头，“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青竹巷有那么多姑娘，为何被赐婚的却是我？”
“雪娘，别再耽搁了，快走吧。”施二奶奶高声催促。
施明清看了她一眼，拉住施乔的手：“不管皇上和青竹巷打的什么主意，这门亲事绝对是个坑，你真的要去接旨？”
“先去了再说，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即便真的接了旨，这门亲事未必就会如皇上和青竹巷所愿，还有个信国公府呢。青竹巷愿意任人摆布，信国公府却不一定。”
施明清看着她，眼里尽是担忧和心疼。
“您放心，我会尽力为自己打算的。”施乔反握住她的手，露出个淡淡的笑，“您知道的，我从来都没把自己当孩子。既然您都相信我那么多次了，这次也请相信我吧。”
施明清捂住嘴，含泪点头。
*
高大矫健的骏马急速奔进巷口，马上的人猛拉缰绳，马儿嘶鸣着堪堪停在角门外，坐在门槛上闲聊的下人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
“施竹少爷……”
施竹抬腿下马，随手把缰绳扔过去，没有理会这些人，大步踏进了青竹巷。管事闻声赶来，赔着笑正要开口，施竹已冷声问道：“大老爷在哪儿？”
“大老爷正在嘉懿堂陪周公公说话……”
话还没说完，施竹已一把推开他，阔步朝嘉懿堂走去。
“施竹少爷！”管事小跑着跟了一段，见施竹根本不搭理他，不由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指了个小厮，“快，抄近路去嘉懿堂找戚伯，就说施竹少爷来了！”
小厮应下，顺着旁边的夹道一溜烟跑了。
施竹来到嘉懿堂时，戚荣已经候在门口了。见施竹沉着脸，面无表情，眼底却似有火在烧，戚荣不由暗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拦在门口。
“施竹少爷请留步，老爷正在与周公公说话，怕是不方便。”
“不方便？”施竹冷笑，“我姐还没接圣旨呢，你确定大老爷不方便？”
“少爷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戚荣告诫又不失恭敬地说，“我说的不方便，并不是老爷不方便见你，而是你这个怒气冲冲的样子，不方便进去见老爷和周公公。老爷是长辈，可以包容你的无礼，但周公公不会。”
施竹的眼神骤然凌厉，但戚荣面不改色，仍旧稳稳地挡在门口。
正当俩人僵持的时候，屋里出来个小厮，站在大块青石拼成的步道上行礼，“施竹少爷来了。”
“愚松，你怎么出来了？可是老爷有什么吩咐？”戚荣惊讶道。
“老爷听到外头有动静，叫我出来看看。”愚松恭敬道，“老爷说若是施竹少爷来了，请少爷去周公公面前露个脸。周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少爷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
施竹目光微闪，像是有点意外。
戚荣瞄了施竹一眼，一副放心不下的表情。
“在贵客面前该是什么表现，老爷说少爷应该知道的。”愚松道。
片刻迟疑后，施竹深吸了口气，慢慢收起怒容，眼神归于平静，恢复了端方守礼的模样。戚荣看了他两眼，把路让了出来。
“少爷，请。”愚松抬手道，提步在前面领路，施竹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进嘉懿堂。
到了正厅，愚松示意他在门外稍候，自己先进去通禀。
施竹立在门槛外，门边的青松盆景倾下一片阴影，刚好与他的影子重叠，他看见厅堂里灯火辉煌，亮如白昼，一座紫檀木绷白纱落地屏风竖在门口遮挡了外边的视线，内里的人物影影绰绰，谈笑声高高低低。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人在这里谈笑风生，随随便便就决定了雪娘的命运，何其不公，何其可笑。
随着这个念头闪现，他胸中重新涌起强烈的愤怒，但紧接着就被一股更加强大的抑制力压了下去。
“……施竹少爷来了。”
他听见愚松恭谨的声音，厅堂里的谈笑声静了少许，旋即隐约有个低柔和缓的声音响起，“……接旨的人到了？”
“只有他……还未到……”
“……先见一见……”
然后他就听见了大老爷的声音：“让他进来。”
很快愚松就从屏风后出来，恭声请他进去。
施竹提了口气，挺胸直背的同时敛目低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踏入那片光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