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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郑仝死去的下午，施眽跟江止离开了景星山庄。这次他们不需要再被关在马车里了，唐肈非常体恤地送了他们两匹好马，还给他们准备了一些的糕点，据说是让两人回去路上观赏沿途风景时吃的。
施泓年和罗霰跟在他们周围绕了好几圈，主要是在看马。
施泓年看了好久，有些不确定地问：“哎你看，这是大宛马吧？”
“应该是了。”跟生长在江南的施泓年不同，罗霰早年在北方待过，家中又有钱，自然识得这赫赫有名的马。“景星山庄就是大方，一出手就是两匹汗血宝马！”
两人倒也悠闲，真当是在观光。然而直到他们离开了这座山头，都没看到一个守卫。
“也许是他们撤走了吧？”施眽说道。“或者他们都是暗哨，只是没被我们发现？”
“有可能。”江止颔首，他这才询问起之前衣服上血迹的事。施眽就把杀害郑仝的事全盘说了。
罗霰听罢一脸习以为常的嘲讽了几句。
施泓年更是不咸不淡地说：“胆子真大，敢杀官府的人。”
“远慎，你想不想去看看那些钱？”江止巡视四周，已经离庞山有好几个山头了。
“嗯？”施眽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从施家运出来的钱财。“在这附近？”
“不远。”
罗霰沉默了许久终于问道：“静临你可得想清楚了！他对你的种种好，也许就是因为你知道钱在何处啊！”
连施泓年都觉得不妥：“你就不怕他看到钱之后要杀你灭口吗？”
江止看了他们一眼：本来就是他把钱嘱托给我的不是吗？
施泓年和罗霰看懂了他的意思，选择抱臂上观。
两人把马拴在路边的林子里，沿着几乎看不见的小径走。
“你确定吧？这条看起来都不像路啊。”施眽一路拿袖子挡着脸，防止被沿途的蒺藜所伤。
“这是一条兽径。”江止擎着剑，低头在杂草众生之中仔细辨识着。
“什么？”施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兽径？”
“嗯。也许是刺猬之类的。”江止用剑拨开重重蔓草：“不过你得小心，可能有蛇。”
“刺猬？”施眽只听过但没见过，刚要细问，就看到江止一个拐弯——不见了。
“咦？江止？”施眽愣在原地，比人还高的蔓草遮住视线，绿油油的缝隙间是头顶蓝蓝的天。施眽有些慌张了。“江止！”
一只手抓住施眽的衣袖。施眽一愣，江止探出头来：“这边，就快到了。”
施眽连忙握紧江止的手跟上去，两人又艰难地行了一段，终于，他看到了高大的苍松低矮的山丘。
在这块略显荒凉的平地上，一块巴掌大的残碑上隐约可辨“太和二年”“吴谷”“立”几个稀稀拉拉的字。如果不是高耸的封土，还真看不出这里有座坟。
“太和二年？”施眽诡异地看着江止。
“嗯，废帝司马奕时期的坟。”江止解释。
“废帝？司马……这是什么时候的啊？”
“747年前左右。”
“……不是，”施眽有点反应不过来：“我是说，这、这——这是座真的坟？”
“当然是真的。”江止完全不理解施眽此刻大惊小怪的样子。他回到刚才的蔓草堆里翻找出之前就藏好的铁锄，对着封土就挖。
“哎？那——”施眽帮江止拿着剑，头皮发麻地杵在旁边。“那这里面有尸体吗？”
“找别的地方埋了。”江止头也不抬地回答。其实就在不远处，甚至魂魄都还在，只是江止没让他出来而已。
施眽看着那块残碑总觉得不自在，他四周张望了好几回，仿佛自己真的在挖人家祖坟一样，心里发憷得很。
旁边的罗霰一脸唾弃地看着站立难安的施眽：“小子喂，现在知道怕了？当时杀我们的时候怎么就这么神勇啊？”说着罗霰随手朝施眽肩膀一拍——穿了过去！
“哇——！”施眽一个激灵，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江止疑惑地抬头，看见施眽一言难尽地抱着剑，正惶惶不安地看着自己：“我不知道啊，突然就浑身发冷了一下……”真的就一下，但足够惊悚，令人印象深刻。
在旁边的罗霰一脸无辜地摊着手：“我……刚才就是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施泓年在一边事不关己的无奈耸肩。
江止放下铁锄，无奈地在一边铺了些枯叶，“你别站着了，林子里冷，坐下好些。”
“那我离你近点。”施眽把叶子一点点地挪腾到江止身边。
江止一看，太近。“别过来这边，待会儿泥土溅到你……”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再找个合适的地儿~”施眽果真找了个离江止够近又不会影响他的地方坐着。
罗霰嘲笑：“我看这小子就是怕鬼吧~”
江止：你有点自觉好吗？
“江止，要不……还是我来帮你呗？”看到江止流汗的额角，施眽试探着问。
“不用，这个你不熟。”江止头也不抬。
“哦……”施眽悻悻地吐了吐舌头。
江止真的挖出了棺材一样形状两尺深的大坑。
看到这，施眽真的再也坐不住了，他蹲在坑边一脸忧虑：“江止，你刚才说人你是另外埋了，那先前的棺材呢？”
“垫在底下了。”
“啊？”施眽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你怎么不一起带出来埋了？留在下面多那什么……不吉利啊？”
“棺材又长又重的，我确实不好搬出来。”江止附耳在地上敲了敲，果然听到木头的沉闷声响。“而且那口棺材已经烂了，拿出来也没意义。”
施眽又悻悻的“哦”了一声，然后一想不对：“等等！那天真的是你一个人把这些活儿都干完的？”
“当然。”江止拍了拍手上的土：“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了。”
真有道理。施眽无话可说地抱着剑，安静地蹲着。
江止把铁锄放在边上，蹲下来拨了拨土，果然木箱子的颜色显露出来。
施眽看着江止慢慢清理出了四个大箱子，打算一一打开给他看。
罗霰看着神色变幻莫测的施眽，轻声问施泓年：“哎，你说施眽会不会现在杀了他？”
施泓年看了一眼施眽，他果然如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背对他开箱子的江止。“……静临他会武功啊。”
“他现在手无寸铁又毫无防备，施眽只要出其不意一剑过去，他不死也残。”
施眽面沉如水地抱着手中的剑，慢慢地站起身来。剑鞘上的雕花纹饰清晰地硌着他的手心里……
江止用干净的手肘轻轻撇去眉间的汗：“全在这里了。”
施眽朝他伸手：“那你赶紧上来吧。”
“谢谢了，”江止笑着拒绝：“我手脏。”他边说着就撑着地面灵巧地跃上来。
“……”施眽把剑递给他：“你的剑。”
“先帮我拿着好了。”江止坐在施眽刚才垫坐的叶子上，持续清理着指缝间的泥土，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可以清点一下有多少银子了，那天天太黑，我没细看。”
“嗯。”施眽幽幽地看着江止。此刻他不知道，施泓年和罗霰就在围他身侧，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一幕其实很诡异，施眽若是看得见的话，一定会因为这两双充血的眼睛而感到汗毛竖起。更何况他们此刻正身子是直立的，脖子像是软的一样，脑袋整个上下翻转地拧过来——他们自然是厉鬼。曾经在施眽熟睡时掐着他的脖子，让他不得安睡的厉鬼。
江止：“喂。”
施眽一愣。
施泓年和罗霰同时将脑袋翻转回来，神色如常地回头看着江止。
江止将两个鬼拉到自己身边，他提醒道：“远慎，你别发呆了，天就要黑了”
“哦没啊，剑我还是放你这边了，拿着不方便。”施眽心虚地摇了摇头，开始清点箱子里的银子。
罗霰看着施眽忙碌的背影，她悬空坐在江止身边，用幽冷的嗓音缓缓问：“你真不怕他杀你？”
“没关系的，”江止摇头：“他不会。”起码现在不会。
施泓年抱着手臂“挂”在江止身后的树干上，他的表情比平时要冷酷很多：“你最好不要掉以轻心，施眽可不是个善类。”
江止枕着脑袋靠着树，他仰头和两个鬼对视，语气低缓地说道：“真巧。我也不是什么善类。”
箱子里属于施家的都是银子，而且都码得整整齐齐的，很好清算。其次就是从孙玉梅和陈昶家顺过来的一些碎金银还有一些值钱的首饰玉器，不多，大概也能估价。最后，施眽看到了一个包袱。
施眽拆开，果然是他和江止那天杀人时所穿的衣服。他翻了翻，从里面解出了一把重重包裹的匕首。
“！？”施泓年和罗霰像是有感应，同时看向施眽。施眽正神情复杂地注视着手上的凶器——他就是用这把刀将他们捅死的！他们幽幽地飘过去，然而发现行不过三尺就像是被什么挡住一样。
“你——！”他们回头，怨毒地瞪着江止。
明明是下午，树影稀疏中还漏下不少的日光。兀的，有阴气弥漫。两个鬼四目猩红，腹部的伤口又复流着汩汩鲜血，他们业已化作青面獠牙的厉鬼！飘飞的衣袍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呜呜的在林子里吹响。
施眽吓了一跳，他三步并两步地来到江止身边，紧张四顾，“江止，这是要下雨了吗？”
江止淡淡地看着因为施眽的到来而更加凶相毕露的鬼。
“应该不会的。”江止挪出一块地方让他坐下，“你清算完了？”
施眽坐在江止身边：“嗯。那我跟你具体说说？”
“好。”话音刚落，两个鬼一声咆哮，挥着绛红的长指甲山呼海啸地扑过来。他们早已没有了平时的得体面貌，批发四散，口鼻流血，衣服上的血已经将他们的衣服整个浸透了。江止蓦然感叹：果然啊，死于非命的人终究是有怨气的，不管他们伪装得有多好。
仅差一寸！糊着鲜血的五指就要洞穿施眽的脑袋了！
江止目色一沉。
风声骤停，鬼的身影和野兽般的嘶鸣终于都涅灭了。
至此，世间再无施泓年与罗霰了。
“嗯？风停了？”施眽环顾四周，漏下的光斑在他脸上亮亮地照着，除了刨开的封土，一切跟来时没什么两样。
施眽抬手遮了遮照在眼睛上的一束光，明亮，刺眼，却很温暖。他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内心无比舒坦，他清朗地笑道：“真好，我还以为会下雨呢？”
“不会……”
“江止，你怎么了？”施眽看他脸色不对，连忙去摸他的额头。温度还算正常。“你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不是，”江止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几十颗泪珠般大小的丸子，江止靠着树干大口吸气，他觉得胸闷：“我想这不是生病，我是中毒了。”说着他拿了两丸药，干咽下去。
“中毒？你怎么会中毒？”施眽非常诧异，主动帮他把纸包叠好。
江止冷汗直下，嘴唇发白：“呵，我就说景星山庄的粥不会做得这么没水准。”
“粥？他们在早饭里下毒？”施眽拿出手帕帮他擦汗。
“不是他们，”江止笃定地说：“唐肈想杀人可以大大方方的动手。”
“……”施眽凝视着江止苍白的嘴唇，抱着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胸膛上，他冷色凛然地说：“我知道了。是她——是唐莲。”
江止疲惫地闭上眼。
“那你刚才吃的是什么？”
“我今早就吃过。是以前一个高人给的，据说只要不是很烈性的毒药都可以解。”江止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角度，闭目养神。
“这么厉害？呃等等，你今早吃的药就是这个？你早就知道自己中毒了？”
“不算知道，我只是尝试一下，反正这药没事吃了不会死。不过年代久远了，不知道药效如何。”江止想了想：“而且好在那粥我只吃了一口应该很快就会没事的。”
“你确定？”施眽有点茫然地搂着他。
“嗯。我确定。”江止背后衣服都湿透了，但他除了呼吸急促些，也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地靠在施眽怀里。
施眽犹豫了一下，真担心他晕过去了。“江止，你睡了？”
“没。有事？”听江止声音微弱，估计他真的太难受了。
没事就不能叫你吗？施眽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他看着那些钱：“你说这些银子我们怎么处理啊？”
“你怎么想？”江止似乎有些好转了。但他的冷淡的说话态度，总令人捉摸不透。
“埋回去。我就拿个几十两行了，毕竟我是去江阴收账的嘛。”
“也好。”江止突然睁开眼像没事人一样挣开施眽坐了起来。
“呃，你……”施眽简直怀疑他刚才是装的。
江止指着施眽放在一边的匕首，说：“这把匕首很好看，应该是盛唐时候的工艺。”
“是吗？”施眽纳闷了一瞬，遂笑着道：“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的了，好像还挺贵的。”
“嗯，”江止说：“看得出来很贵。你这是要带在身上？”
“嗯，防身。”施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远慎……”江止觉得还是有些难受，又靠回施眽怀中。
“哎？你……”看他脸色更差了，施眽问：“你这怎么反反复复的？”
江止摇头，他言简意赅地说：“三件事，关于郑仝的。”
“你说。”施眽摸了摸他冰凉的额头，再次为他擦去冷汗。
“第一，郑仝来庞山寨的事，他曾向县令林箨提议过，不过被林箨以证据太少为由拒绝了；但是他还跟李游洎提过，并且李游洎也知道他会私自来庞山寨。”
施眽沉思了几秒：“还有呢？”
“第二，郑仝并不是自己来到庞山寨的。他是被劫持过来的。”
“什么？”施眽抬起江止的下颚，吃惊而震怒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说具体些！”
江止觉得下颚很疼，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对于知道具体细节的他，选择剪短截说地概括：“据我所知，今早郑仝乔装打扮，刚出门没多久就被人一棍子敲晕，再醒来时就已经在景星山庄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施眽阴测测地问。那些“江湖中人”难道也有在庞山寨里？
“……在你刚才出门的时候。”
“……”知他不肯多说，施眽果断放弃了追问。因为他此刻更关注另外的事。“你是说他们已经买通了林箨？或者是……李游洎？”施眽脸色瞬间发青：“不好！旸婉还在他那里！”
“你冷静些。”江止坐起来：“我觉得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快就收买了他们。他们的行事风格一般都是先安排眼线，观察一段时间然后利用其家人威逼利诱跟他们合作。——毕竟他们明面上是对立两方，谁都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对方投诚的。”
“眼线……”施眽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官府里的官差基本上都还是上一任县令留下的……难怪了……”施眽这才放心了些。
江止摸了摸发痛的下颚，“……还有第三你要不要听？”
“你说。”
“第三，昨晚郑仝给李游洎留了书信。”看着施眽眼中的警觉，江止说道：“他在信中告知李游洎让他针对符江的施家产业进行排查。顺带提一句，他已经知道了你父亲在符江置办了门面，就连其作用也猜得七七八八了。”
“没想到这个郑仝这么厉害？”施眽微微松了口气：还好他死了。
“……其实这些商道知识郑仝是不了解的，是县丞王宁给他分析的。”
“王宁？他又是什么来头？”
江止满怀歉意地说道：“抱歉，情报不足，我并不了解他。”
施眽垂眸。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