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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施眽说出“沅州”二字起，郑仝就深知自己别无选择了。——不说庞山寨了，连官府的档案里都没记载过自己在在沅州待过，施眽却对此了如指掌……施眽是在暗示什么呢？暗示他背后有个强大的团队，强大到可以令他无所不知、有恃无恐？这样一想，郑仝就深感自己势单力薄了！
唐肈的银枪直指自己的时候，郑仝分明看到了施眽眼中那种把控全场的胜意！
于是郑仝二话不说就把战场转移到了户外。
郑仝余光看到闲庭信步在人群后面的施眽，他笑着自语道：“想不到啊，今天就要命绝于此了！”他坚定地掂了掂手中的枪，很好，分量十足。庞山寨的人似乎武器装备都很不错！和军队里相比不遑多让。
郑仝行礼：“巽宁城县尉，郑仝。”
唐肈行礼：“庞山寨，景星山庄庄主，唐肈。”
庞山寨？景星山庄？唐肈？也不等郑仝多想其中的关系，唐肈就先发制人，一个上步就扎过来！
“好！”众人大喝！
郑仝在吴越国时，十九岁考得武状元，之后就当了吴越最大练兵场的武师，当三军教头的时候他才二十二岁。于他而言，刀枪剑棍都是每日必修的练习。况且为人师者，必须懂得更多旁人难以察觉的漏洞和弊病。在长达几年的军队教学中，郑仝积累了许多经验，其中最大一大部分是关于人在打斗时的本能反应。
唐肈一枪刺来，郑仝不躲，直接侧身迎上。近到唐肈身前一步之遥，他反手用枪把直捅对方心窝。
“！？”唐肈一惊！撤之不及了，他迅速扭身后躲。
郑仝早料到如此，横腿直扫他下盘。
唐肈果然中招！身形立马不稳！好在他反应够快，枪杆在地上一撑，靠着一杆一腿，顺着栽倒的方向，翻身跃到一边！
两人相隔不到两臂，郑仝此时发难的话，唐肈一定会中招。于是唐肈主动拉开距离。
“阁下好身手啊！”唐肈佩服道：“竟然用枪打近身战！”
我这不是想快点结束嘛！“不敢当！”郑仝谦逊地笑道：“能从我这招下躲过的人屈指可数，你是其中一个。可见你的枪法已经是常人难及了。”
假意的恭维只是为了寻找下一个时机。两人似乎都找到了适当的攻击方式，话音一毕，他们握着枪把直冲上去。
枪管相互，拳脚相交。两人都舍了枪头，直接用枪的后端当棍来使。当真是在打近身战了！
“哇！”所有人连连后退，多给他们留出空间。
近身战对五感的考验是极高的，稍有不慎就会中招。即使防住了大招也难免被各种后招和佯攻所伤！且对战时的武器也只是个工具，必要时一切都能是武器。比如脚下的砂石，比如握在手中另一头的枪头！
“老大！”
郑仝一个回马，被冷落已久的枪头在空中极速地一个转弯，直接切向唐肈的颈项。
佯攻？不对！唐肈明显已经看到郑仝的后脚蓄势待发，只等他扭身躲过就再次击他下盘！当真是进退两难啊！
“啧！”唐肈脚下发力猛踢，瞬间飞沙走石，在两人间撒开一道朦胧的土雾，仅这须臾，唐肈已经连退了七八尺。
“老大！”众人高举武器。
“不准过来！”
唐肈单膝用枪撑地，他捂着肋下，刚才后撤的瞬间，还是被郑仝的一个跳步追击横拿了一手。伤口不大，但已经流血，不及时处理难免会感染……
太厉害了！唐肈自诩往日从不怠慢，可依然被郑仝的反应和速度给震撼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死了的话岂不是一种损失……不行，他死了就太可惜了！
这已经是两人第三次对峙了。即便缠斗多时，尚未有人认输的话就不能算比武结束。
郑仝有些焦躁地向人群看去，终于找到了施眽。
郑仝是个聪明人，从他在正殿看到施眽走过来那刻起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那是一个为施眽准备的局。目的应该是让施眽杀他来表明某些立场。可惜，当时的郑仝想的是不能放任一个杀父弑母人再肆意横行。于是他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约战施眽。
谁想施眽这人已经摸透了自己的底细，三言两语就把唐肈这个武痴给招惹过来。很多江湖中人都看不起为朝廷效力的武者，更何况是“沅州教头”？显然，唐肈就是其中一个。于唐肈而言，郑仝已经是瓮中之鳖，死前比试一番纯粹当做祭刀开刃而已。——可这样，施眽就能置身事外了。
郑仝从施眽的气息判断，他就算会武功也不是很级别很高那种，至少跟江止不是一个段位的。所以他想到拿唐肈挡刀是正常的。而施眽先前那句“轮到你了”说得模棱两可，确实不能作为他承认杀害父母的口证！届时的郑仝已经不能当面斥责他杀人了，甚至连提都不能提！因为施眽的杀手锏明显是郑仝的家人！
当唐肈说出对战宣言时，郑仝清晰地看到施眽无声地、字正腔圆地对他说了几个字：
——轮到你了。
郑仝一愣，还是这几个字，此情此景却另有深意……心念电转之间，郑仝下了决定。他深知施眽不可信，可他别无选择。——我用这条命来帮你，请你放过我的家人！
可直到郑仝跟唐肈打了好几轮的时候，郑仝都还有些迷惑，他一直在等施眽的下一个指示。他几次三番地拉开距离，他思考着施眽的目的：究竟是要自己杀了唐肈还是要杀了自己？
就在刚才，施眽挤着人群来到前排，他用刀撑着地悠闲地站立着，他朝郑仝使了个眼色，拍了拍手中的刀身。——郑仝终于等到了。也终于明白了！
郑仝当然不知道此刻唐肈心中已经在考虑如何给他台阶下了。他只当唐肈还在恢复体力，于是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唐肈：“轮到我了。你要如何啊？”
“……”唐肈一愣，他看着郑仝一脸挑衅地说着这话，于是他重新开始思考下一轮的攻击策略。至于其他的事，他觉得再打几轮再说也不迟。
郑仝还在马步持枪，似在很有耐心地等着唐肈。
施眽看见郑仝的后脚不经地跺了一下，他心领神会地朝郑仝微微点头，然后悄默声地挪到那附近。
郑仝感激地看了施眽一眼，他这下可算是放心了：施眽啊，不论你想做什么，这一局，我入了！
“庄主，”在唐肈警觉地看着他时，郑仝轻蔑地笑道：“反正我今天也是要死的，你又何必在这里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唐肈恼火地握紧手中的枪：“你什么意思？！”
“你是个体面人，干脆认输吧。”郑仝一派轻松地笑道：“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实在是有失身份啊~是吧？”郑仝说着朝围观人群笑着说：“你们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庄主怎么狼狈——”
“闭嘴！”话没说完，唐肈大喝一声直冲过来！
“城府啊~”郑仝瞟了一眼准备就位的施眽，他轻声感叹：看样子施眽要捣毁庞山寨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郑仝侧身闪避，这是他今天第一个闪避的动作。唐肈想趁势撂他下盘，然而郑仝一个转身闪到唐肈身后，只见他纵身一跃，用了十足的力道揣在唐肈后心。
“唔！”唐肈只觉得一股血腥味漫上来，等他反应过来时，耳边全是周围人的急声大呼：“老大快跑啊！”
唐肈刚欲起身，一口血吐了出来！
“老大！”有人拿着兵器冲了上去。
施眽急声大喝：“庄主——！”
“呃……”轻微的呻吟伴着血肉被破开的声音。
唐肈回身斜躺在地上，他看见高举银枪的郑仝浑身僵硬，胸口一把刀尖烈烈闪光地洞穿了他的身体。
“庄主你没事啊！”施眽声色急切，他握着刀，强行一拧，郑仝表情狰狞。“哐当！”一声，银枪落地。
施眽急忙跑过来关切地同其他人一起扶唐肈起来。
郑仝黯然失神的眼睛对着施眽，他嘴唇翕动，血涌如潮：“你……”
没有遗言，至少施眽听不到了。
看他赫然倒下，施眽走过去，“刺啦——”一声，把郑仝身体里那把环首刀拔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刀——
郑仝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下就停了。断口处和胸口的伤一起潺潺流着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遮住了凌霄花的香气。
周围的人都避开郑仝漫过来的血。施眽的鞋子被洇湿了，他像是在看着无聊的风景一样，表情淡漠得没有一丝慌乱。然后他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双手捧着刀，对唐肈行了个礼，他问：“庄主，我具备了跟你共事的资格了吗？”
“……”唐肈捂着心口顿了几秒，突然抚掌大笑：“好好好！施眽，救了我！——你们记住了！今后在巽宁城谁敢对施家不利就是与我唐肈为敌！”
周围的人齐齐跪下，高声山呼：“属下遵命。”
施眽在众人的呼声中与唐肈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唐肈眼里毫无感激，甚至多了一丝鄙夷。他正用一种上位者的戏谑态度看着自己。施眽礼貌一笑，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了一丝惊慌与不安，施眽带着疑问，下意识地逡巡四周——
唐莲站在人群外圈，一脸惊恐地看着手捧大刀，满身是血却还含着笑的施眽。
“唐莲？”施眽他猛地回头看唐肈，果然他脸展露出那种掌控一切的肆无忌惮的嘲讽。
施眽冲唐肈行了个大礼：“庄主，今日之事已毕，施眽告退了。”
唐肈毫不在意地挥手：“去吧。”
“这把刀就麻烦你了。”施眽非常礼貌地把刀交给一个不认识的帮众，然后他踏着有条不紊的步子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而唐莲，早在他朝唐肈行礼的时候已经失望离去了。
……
江止曾经说过：“杀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久了就像砍瓜切菜一样手起刀落信手拈来。”
是我经验不够丰富？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了……施眽牵动嘴角，藏在袖子里的拳头还在阵阵发抖。他不是害怕，他是兴奋，因为郑仝死了，按他的安排死了！
施眽是听说过唐肈是个武痴的，可昨天唐肈被江止拦下的时候却没对这个少年高手表现出一丝的兴趣。是情报出错了？他后来一细想，觉得情报没错。江止毕竟还小，不管是赢了还是输了，自己都脸上无光。但是郑仝不一样，他是三军教头，分量十足，唐肈跟他对战无论输赢自己都不亏。只是施眽自己都没想到唐肈这么快就是上套了！
刚才第三轮对峙的时候，施眽其实还想让郑仝多耗一下唐肈，再多负些伤的话，之后他就有机会在唐肈治疗的时候下手……可惜事实明显没按他想的进行。因为他看懂了唐肈眼中求贤若渴的，那种英雄惜英雄的赞赏。身居高位的人都容易一意孤行，施眽担心唐肈一时冲动就会留下郑仝一命。只要郑仝还活着，那他之后的路就举步维艰了！
……哈哈，原来这么简单啊，只要手握他人的弱点就能玩弄于鼓掌……
“咦？”房间内，江止惊坐而起，他在感知范围内骤然察觉到有另一个鬼的接近。
罗霰看他面有异色，不禁问道：“静临，你怎么了？”
江止推开门一看，连忙关上门走出去，将面面相觑的两个鬼留在了屋内。
施眽本想去找唐莲的，奈何他对这里实在不熟，不敢贸然乱闯。一想到刚跟这里建立了合作关系不好节外生枝，最终他只能拖着沉重脚步回到住处。
只见眼前的房门洞开，江止急切地跑过来。
“远慎？远慎，你怎么了？”
江止推了推施眽的肩膀，施眽被他晃得有些茫然，或者说他本来就在发愣。施眽当然看不到此刻趴在自己肩头的厉鬼，他以为江止是因为他满身的鲜血在担心自己，于是施眽淡淡地摇了摇头。
江止看了一眼这个脑袋倒悬飘在一边、脖子断口贴在施眽耳际还在汩汩流血的鬼——郑仝？他在这里？由不得江止抽出时间去阅读郑仝的记忆，施眽突然上前抱住他。
郑仝因为江止的缘故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斥开，他孑然飘在一旁流着血，和他们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远慎，”江止回抱这个衣服上沾满血迹、浑身上下都带着冷意的人：“远慎，你怎么了？”
施眽在他颈边深吸了一口气，又柔柔地蹭了蹭。
江止被这类似于某种小动物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远慎？”江止推了推，施眽终于放开了他，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笑了笑。江止被他的笑意感染了一样，也淡笑着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施眽不说话，他把手覆在江止的眼睛上，然后他抬起江止的下巴，温柔地吻了上去。
江止只觉得有一瞬的微凉，其后温软的舌头就点点地濡湿了干燥的嘴唇。
真暖啊！施眽的手心被江止颤抖的睫毛扫过，痒痒的触感在他心上轻轻地挠着。
江止还是那样不应不拒……据说，人在看不见的时候其他感官会变得灵敏。从江止些微紊乱的鼻息，施眽知道对方并非毫无感觉。辗转深入的唇舌之中，施眽觉得方才沉重的心慢慢的不再那么压抑了，甚至开始变得有些轻盈！这感觉像是喝了酒一样，暖意升腾，四肢百骸都得到了难得的放松。
施眽的吻有些漫长。江止有些难受地推了推施眽的胸膛。
施眽舔掉他嘴角的水痕，这才放开江止，覆在他眼上的手移到额头。两人安静地看着对方，片刻，施眽反手贴在自己的额上，皱着眉问道：“你生病了？”
“好像有点。刚才已经吃过药了。”
施眽微微一叹，牵着江止：“走，我们回——”转身之际，他看到唐莲在不远处默默伫立着。
“怎么了？”江止想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却被施眽阻止了。
“没事，回去吧。”施眽像是看不见唐莲一样，继续牵着江止回屋去。
江止安静地被施眽牵着。他余光里早看到了唐莲，那个流着惊慌失措、痛心疾首的泪水的人和郑仝的魂魄一起，被施眽关在了门外。
“哟？你们和好了啊？”看着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罗霰打趣说道。
施泓年白她一眼：“他们一直都这样，你别大惊小怪。”
施眽一进屋就把江止带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就解开他的衣服。
反观江止的冷静配合，施泓年已经抬起了袖子遮挡眼睛。罗霰更是大惊小怪地叫道：“哇！你们进展也太快了吧！”
“说吧，”施眽掀开被子，把只剩下里衣的江止塞进去：“老实交代，为什么会生病？”
罗霰扫兴地吐了吐舌头：“嘁！”
“也许是因为昨晚在外看星星着凉了。”
“看星星？”施眽有些无语，“难道你会观星象？”
江止失笑道：“这个我真不会。”
施眽故作惊讶地笑道：“呀~你居然还有不会的事情啊？”
“我不会的事多了。”
“比说呢？”施眽饶有兴趣地凑过来：“你说出几个来让我高兴高兴呗~”
江止：“……”
罗霰和施泓年也兴致勃勃地飘过来。罗霰：“对啊，说说吧~好让我多了解一下你~”
江止：谁想被你了解啊？
“好像……”江止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回答：“还真没有什么事情是学不会……”
“噗——看不出来你是这么自恋的人啊！”施眽哈哈大笑起来。
罗霰和施泓年纷纷点头。
“……要说有什么事是一定学不会的话，”江止瞟了一眼施泓年和罗霰：“那大概就是和女人结婚生子了吧。”
施眽、罗霰、施泓年：“啊？”
这是施眽第二次听到江止在句末带语气助词，他迟疑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江止像是累了，他疲惫地上眼，声音有些轻飘飘的：“我不想和任何人组建家庭，我不想要儿子也不想要女儿，我更不想拥有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还有那些斩不断的血缘，我都不——”
“乖~”施眽的手指点在江止的唇上，“你累了，睡吧。”
江止闭着眼，也许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