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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岁发，吾将行。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梅始发，柳始青。泛舟舻，齐棹惊。奏《采菱》，歌《鹿鸣》。风微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入莲池，折桂枝。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
细吟渐消，进复又起。往来之间，最后一撞。——琴声骤然停了。
“现在是冬天。”施秀说。
“我知道。”
“你怎么不看看李白的诗？”施秀又问，“我跟苏行云都挺喜欢他的诗。”
“我只听过一两首……”江止把琴放好，端坐在椅子上喝他那百年不变的松针煮水。
施秀面对着他，问：“你喜欢施眽？”
“不知道。”
“那你喜欢男人？”
“不喜欢。”
“……女人？”
“不喜欢。”
施秀睨着他，“你耍我是吧？”
江止放下杯子，“我不喜欢活人。”
“……”施秀眉间一拧，有点诡异，他略一思索，说：“你好像也没对哪个鬼有过好感吧？若是有，你早留在身边了不是？”
江止眉头一扬，似笑非笑地道：“你的意思是久思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对你有好感？”
“放屁！”施秀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我们是觉得对方都对自己有用才同意待在一起的！——这叫共赢！共赢你懂吧？”
江止没理会他的跳脚，他沉默了片刻说：“久思说我对他苛刻了……”
“啊？”
“他说，施眽毕竟见识有限，对很多事情都难免有些摇摆……”
施秀身边蓦然多了一套桌椅，只见他一脚踏在椅子上，撸起袖子拍在桌案上：“嚯！他的是想说，那小子想毒死你是真心的，但他想救你也是真心的是吧？——嘁！我还以为他给你什么人生指导了呢！搞了半天就是要你回去送死？”
“啊？”江止纳闷地眨了眨眼，静静看他愤愤然的样子。
“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什么叫摇摆不定？今天觉得心情好就把你留着，明天脑子一抽就把你毒死——这种人你还跟在他身边！？你——你又不喜欢他干嘛死乞白赖地跟他他身边吃力不讨好的？！”施秀看对方心意已决的样子，简直是扑上去想掐死他，“喂喂喂！江静临！你清醒一点啊！你也是活了这么久的人了！难道不知道活着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的道理？——是吧，你看看苏行云——他多鸡贼啊！你跟他学学嘛！”
“他哪次投胎不都把自己的家庭事业弄得风生水起，生活得锦衣玉食的？——你犯得着这么作践自己吗？你要是不会经商不会赚钱，那你就来找他嘛！
“就像这次这样就对了！情况不对就只管过来！放心吧~他绝对养得起你~！”
“……”江止遮着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施秀难得义正辞严的讲话就被对方这么付之一笑了？施秀顿时觉得自己浪费了表情。“喂！咱们怎么说也相识一场，我就是再看你不顺眼，也不能让你这么丢人现眼吧！好歹你也是当过我‘大哥’的人啊！懂吗？我们施家的人可不能活得这么窝囊！！？”
“哈哈~多谢相告了。”江止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朝屋外走去，“这件事，冷暖自知罢。”
“……我说啊……”施秀一脸阴沉地等着信步而来的秋易，“你是真的有讨厌他到这份上？你真的就这样眼睁睁地让他——让他这个样子……”
“让他哪个样子？”秋易无辜地笑了：“还有，讨厌他的是‘苏行云’，我现在叫‘秋易’。”
“……”施秀骂了一句脏话，气得飞上房顶，现在他实在是不想看到这个老奸巨猾的混蛋！——哦！不对！施秀懊恼道：认识这两人都是我的不幸！
秋易支着脑袋悠闲地伏在桌上，他惬意地喝掉杯中的水，朝屋内叫唤了几声，陆友风就过来了。
“师傅。”陆友风对秋易随时都是很恭敬的。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师傅。”
“嗯，行吧~明天是冬至让大家都放松地吃个饭，你来主持~”秋易慢悠悠地说道：“我要跟静临到后山的老屋里开伙~”
那间废弃的老房子？陆友风一愣，接着道：“是，师傅。”
秋易继续说：“他后天就走了，后面的事你也不能懈怠啊。”
“是，师傅。”
秋易看着这个严谨自持的青年，佯装不悦道：“子雨，你总这么严肃，搞得我平时对你很苛刻似的……”
“师傅！没有的事！我不是……”陆友风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
“好了好了~”秋易打断了他，笑道：“你先下去吧，我有些累了。”
“……”陆友风沉吟片刻，拱手退下：“是，师傅。”
即使施敬宗再三挽留，施眽还是坚持要回巽宁城了，因为明天就是冬至了。这将是他和妹妹过的第一个没有爹娘的冬至。
施敬宗是真的不舍得他。送他离开了山下那片岔口诸多的地界，想了想又找了个“我好久没逛过这一片了”为由，复又送了几里。他们是早上下的山，后来一看日上中天了，实在是不得不走了。
“远慎，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诶，好叻。”施眽上了马，拱手道：“爷爷，保重了。孙儿会常来看你的。”
“好~~快走吧~这马虽快但你也别在路上耽搁了，回去晚了不安全！”
“好！”
施眽扬鞭，绝尘而去。
“哥。”施璇在跟着施眽回家的路上叫了他一声。
“嗯？”施眽牵着施璇在街市上走过。
“嗯……那个，江止他……”施璇小心地瞅了一眼哥哥的脸色，发现他神色如常后，她继续问：“江止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施眽眉间一寒，他不动声色地问：“谁告诉你的？”
“没啊，”施璇心虚地看着地上，其实关于这个说法早就在家里的下人间传开了。“我就是好奇他什么时候回来而已……”
“快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施眽咬着牙郑重说道。
施璇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只得低着头乖乖赶路。
冬至这天，秋易开了好几大桌饭菜，整个宅邸里大小仆役全都齐聚一堂吃饭。这不合礼数但很合情志。当天，作为主人的秋易却缺席了。有人问陆友风，他只淡淡地回答：师傅有要事，他让我们大家尽情享用，不用客气！众人一听，主人不在都不拘谨了，大大方方地吃了起来。
雕胡饭是每次他们相聚都要吃的。
“现在菰米的产量是越来越少，”江止笑道：“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吃到这个了。”
“是啊，”秋易也笑道：“到那时只能多吃点茭白来怀念一下了~”
两人相视一笑，对饮一杯。
酒过三巡，两人就闲聊了起来。
“静临，施眽这小子对你来说难度太大了。”
“难度太大？”江止挠了挠头，“是啊，我也觉得。”
秋易一杯酒下肚：“这小子……应该交给我来收拾最合适~”
“哈哈~可以啊~”江止笑道：“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管教一下吧？”
“……嗯，有时间吧，或者什么时候你不行了知会我一声，我就去。”
“久思，我来的时候你正好出门，我是不是耽误你的事情了？”
“那件事已经不用担心了。”秋易笑道：“但我今年就要死了，下次再见面至少也是四五年之后了吧？”
“今年？你病了？”
“没有的事，我健康的很~”秋易又给自己倒了酒：“我腊月将要无疾而终了~后事我都准备好了~”
“……”江止点了点头，问：“我能帮你什么吗？”
“能啊，你别死了就行了~”秋易笑道。
……
三丈开外，吴谷正在练习化形，他现在已经能把自己熟悉的物品显现出来了。
“不错啊~有悟性~”施秀横躺在空中对他夸赞道。
“师傅啊，”吴谷指了指刚才还谈笑风生突然就安静下来的两人，“他们这是怎么了？”
“他们啊，”施秀瞅了一眼，翻了个白眼，“你别理他们，无聊透了。”
吴谷悻悻地“哦”了一声，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地瞄向那边的动静——这都过了这么久了，两人怎么还这么安静啊？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喝酒，跟刚才有说有笑的样子反差太大了。
“得了，你也别好奇了！”施秀睁着一只眼睛，乜斜着他们：“这两人以前曾有过节——傻子！这么多年了，说开不就好了？结果他们谁都不说，搞得多不共戴天苦大仇深似的！”
吴谷这回不敢再看向他们了。然而不多时，两人就再次笑了起来。
吴谷诧异地看向施秀，后者见怪不怪地耸肩：“就说了别理他们吧~”
吴谷赶紧点头如捣蒜。
“你以后啊，跟着江静临要学会冷静点。”施秀说道。
“诶，嘿~静临也是这么说的。”吴谷吐了吐舌头。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江静临这个人呢，怎么说——他虽然个性让人讨厌了点，但是他做事是有分寸的。”
听到这，吴谷认同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种分寸，有时候是你不能理解的。”施秀笑道：“就像你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走之前还跟施眽来这么一遭一样~他有他的打算，你不理解是正常的。”
“是啊，”吴谷苦笑：“我确实不能理解他的很多行为。”
“……你这个人……哎，死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单纯呢？”施眽苦恼地笑了。
“啊？”
“没事，一句话吧——你少干涉江静临的事，他要你做的事，你要做就答应，不做就不答应。不要自作主张，不然……”
“不然……什么？”吴谷下意识地吞着口水。
“哈哈~我也不知道他会把你怎样？”施秀被吴谷好学生的模样给逗笑了：“哈哈~你这么想知道就去问他好了~”
“我才不问，”吴谷噘着嘴咕哝了一句：“这样显得我什么都不懂似的……”
就在冬至结束后的两日，在房内看账本的施眽突然听见院外有一阵骚动。他期初还不理，可是后来施璇突然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哥！你、你快来！”
“怎么了？”施眽不想半途而废。
“是、是……”施璇似乎是从哪里跑回来的，她捂着胸口在顺气，“……江止！”
施眽瞬间捏皱了手里的书页。
“哥！”施璇大口呼吸着，“是江止！江止他回来了！”
“……”施眽把那一页书给抻平。
“哥？”
“他在哪里？”施眽合上书。
“他在隔壁等着，呃，不过那里锁上了，他就在门口——哎？哥！？”
“你就不要过来了。”施眽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哦——”施璇拖长了调子，做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