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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一:你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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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眽和江止一人坐在一棵树下。中间隔了将近一丈的距离。
    短暂又疾言厉色的对话早就终止了。在接下来一炷香的沉静里,施眽想了很多,当中反省的成分最多。他觉得自己还是太不成熟了。他曾经坦言自己不敢在江止面前生气,现在看来他是要把这条奉为圭臬才行了。真的,对谁生气都不要对江止生气——因为对方实在是稳重了。稳重到连死都不能兴起他一丝波澜?!
    施眽暗自喟叹:我确实是妄言轻动了。不管刚才是不是为了救他一命,都足以暴露出我处理事情时的片面和冲动……怎么办,我就这样比不上他了?
    江止举起还余些微颤抖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其实根本握不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都得是这种虚软的状态。
    施眽在余光里看到他的举动,抿了抿唇,终于他打破了这份沉静,“你曾经提到那个说你太假的人,是个怎样的人?”
    “他?”江止看了施眽一眼,后者正望着顶上高耸的树盖。江止随手找了根树藤在编绳,他试图通过这样让手指的血气尽快充盈起来。“他跟你是本家,也姓施。”
    施眽瞥了一眼江止,又继续抬头看树梢之间的蓝天。
    “他叫施秀,是一个自恋、自以为是、哗众取众的人。”
    这么多形容词?施眽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那个人的样子了。
    “不过……”本来还带点笑意的嘴角收敛下来,江止有些不悦地抿着唇:“他这样的人一生都过着径行直遂、一帆风顺的日子。”
    “啊?”施眽忍不住插了一句:“我以为你接下来会说‘不过他一生都过得非常坎坷’,这样才像个故事的开场。”
    “呵,可惜这不是个故事,他也不是故事里的人,不然我一定要他命运多舛、坎坷一生……”江止自嘲地笑了一瞬,复又平静地说道:“算了,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公平罢了。别人辛辛苦苦都不能保证活命,他却可以肆意挥霍放浪形骸地度日——说真的,我很讨厌他。”
    “你这算妒忌吧~”施眽玩味地笑道:“不过,我看你们讨厌对方这点倒是默契十足啊~”
    “讨厌这点——”江止郑重地强调:“我只会比他更甚。”
    “咦?”施眽兴趣满满地过来坐在江止身边,“你居然没否认你在妒忌他?”
    “如果真有就没什么好否认的。”江止盯着编好的绳子看了好一会儿,瞿然而笑:“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是在妒忌他……”
    “哈哈,你妒忌他你不知道?”施眽看着对方白嫩嫩的侧脸,忍不住伸手去捏,肉不多却很软。
    江止老神在在地说:“他不值得我费神去思考这种问题。”
    “是是是~不值得~不值得~”施眽双手齐上,继续捏着江止的脸蛋,手感太好根本停不下来。
    江止侧过脸躲开施眽的手。
    “哎?你去哪里?”
    江止拿着树藤和水囊:“我去打水,再做个陷阱,兴许能逮到野兔什么的。”
    施眽一听,连忙起身:“我也去!”
    “你别去了,”江止拦住他:“你看着马,或者你到附近去捡些枯枝当柴火。”
    “啊?我……”施眽觉得自己今天一直被小看,对此他非常不满地抗议:“我就干这些?”
    “嗯。”江止头也不回的走了。
    “喂……你身体好了?”施眽在后面大吼问道。
    “好了,”江止想了一下,回头:“真的,暂时没事了。”
    “唉~”虽然不情愿但施眽也只好乖乖去拾干柴。
    不难看出他们在这里过夜就是为了等,等郑仝的死讯在城中发酵。据唐肈说,很快就会让郑仝的尸首在巽宁城示众。
    施眽也不需要问具体时间,因为按照尸体腐烂的速度,为了保证其面目可辩他们应该会今天之内就把尸体弄到大庭广众之前。至于手段嘛,施眽决定回去听听巽宁城的热心市民怎么说吧。
    施眽一边拾柴一边感慨:唉,死了还被人围观,想想这场景就刺激!也不知道被郑仝信任的李游洎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
    施眽幸灾乐祸地想着,丝毫不担心寄住在李游洎家的妹妹会受到波及。
    “无论发生什么事,李游洎都不会慢待旸婉的。”施眽当时信心十足地说道:“因为他是个十足的君子——至少在旸婉面前他是。”
    施眽曾经有个漫长的课题,题目是这样的:一个人要如何隐藏自己的武功?
    8岁的施眽回答:打不还手。于是他被师傅打了,根本没还手之力。
    9岁的施眽回答:该打就打。于是他打了,但还没碰到就被师傅打得趴下。
    10岁的施眽回答:还手,但是不能用技巧。乱拳之下,他差点被师傅打瞎一只眼睛。
    11岁的施眽回答:不还手,躲。于是他被师傅追得抱头鼠窜,最后筋疲力尽地喊投降。
    12岁的施眽回答:听不见看不见,就当我不知道会被打。于是他被打了,一拳下去之后他茫然地捂着痛处,用愣怔的无辜眼神看着师傅,含着泪委屈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打我?”
    13岁的施眽,只要不是师傅说切磋一下,任何时候被打都会像12岁那样装傻充愣特别能装。
    14岁的施眽,再也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了。因为他的师傅已经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施眽都不理解为什么要在学武功的同时研究如何隐藏自己的武功。直到昨天他唐肈的枪掷过来的时候,那一瞬他指头微微一动,差点就要出手拦截。好在他忍住了,当真是一脸后知后觉的站在那里看江止捷足先登。那一刻他想了他的师傅。秋知鲤。
    ——师傅,你真是我的良师益友啊!
    他们相识的时候施眽才八岁,秋知鲤已经三十一了。那天,两人在脂粉冲天的青楼门口撞了个满怀。
    当时的施眽纯属偶然路过,他正好奇地伸长脖子盯着那些穿红戴粉搔首弄姿的女人。碰巧秋知鲤正喝得醉醺醺地从里面晃悠出来。
    两人“哎哟”一声,然后一起坐在地上看着对方发愣,直到有人经过嫌他们挡着路要轰走他们了,两人才悻悻地扶持着对方站到一边。
    ——这是一段命中注定的相遇啊~
    这个叫秋知鲤的男人一度这样评价他们的那次的相撞。
    这段萍水相逢的缘分也一度是施眽童年里最闪亮的时光。
    诚然,秋知鲤是一个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教他武功,却不让他用;带他去妓院,却让他扮小厮在一旁毫不避讳地看着;带他去赏玩名家字画,背地里却把这些字画贬的一文不值……正是这样,这些见闻在施眽的认知里形成了体系。他本该成为斤斤计较的自闭人士,结果却真的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富家子弟一样,懂得在金钱与酒肉之间游刃有余。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因为秋知鲤死了。
    今天是施眽认识江止的第五天。江止明显是个有着复杂过往的人,但施眽觉得自己的过去也足够精彩。因而在江止那些纷繁复杂的技能面前,他从未觉得自己低了一头。
    ——你有我不知道的过去,我也有你不曾涉足的过往。这样对我们都公平。
    当然这样的想法,在看到江止拿出盐熟练地涂抹在烤熟的兔肉上时,施眽不得不承认江止的过去的确是包罗万象。大概也是这样,这人才有着常人所不能比拟的稳重吧?
    “你怎么会带着盐?”施眽实在觉得他这举动有悖常理。
    “我经常在外露宿,带一包盐很正常的。”江止看着一脸不解的施眽,于是解释道:“我一般随身带三个小纸包,盐、辰砂、解毒的药。”
    “……好吧,其他两样你都用上了。”施眽耸了耸肩,“那辰砂是做什么用的?”
    “一般情况服用可以镇定安神,必要时候还可以当毒药使。”江止玄妙地说道。
    “辰砂有毒?”
    “过量就有。”
    “……哦,受教了。”
    江止晚上只喝了水就睡了,施眽探了探他的额头,真的在发热。应该是解毒的药跟体内的毒在抗衡的结果。施眽心中感叹:这人太厉害了!什么情况都考虑到了,这么万能的解毒药要是我也有就好了……
    施眽叫了江止几声,对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看来是暂时醒不来了。
    为了方便去溪水取水,两人现在休息的地方离今天埋藏金银那里有些远。月光尚好,施眽勉强循着山道向上,终于找到了那座坟茔。
    坟茔边停靠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两个大箱子。
    施眽见此情景,嘴角勾起一个飞扬的弧度,他对着四下无人的地方赞道:“唐据、梁哥,你们还是这么有效率啊~”
    “施眽你小子!我这蚊子都喂饱了!你再不来我就真卷款潜逃了啊!”两个身影从树上一跃而下,其中一个人叫唐据,是唐肈的三弟:“还慢悠悠的!你当散步啊!”
    “唐阿三,你小点声,整个山头就只听到你的声音!再说了你就不能有点耐心吗?我这夜路不好走啊!”施眽迈着深浅不一的步伐过来。
    “你再敢这么叫我信不信我削你啊!”唐据做了个拔剑的姿势,施眽赶紧认怂:“停停停!我错了,不跟你闹了,赶紧干正事吧。”
    “哼,等到你来了再干天都亮了!”唐据指着旁边的两个大箱子:“喏,你自己数数看,我都分好了。”
    施眽扫了一眼满满当当的两大箱金银,拍了拍唐据的肩膀:“行了,你做事我放心。”
    “那是啊~可累死我了~”唐据自豪地拍着胸脯,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捶腿捏肩。
    “嘁,还上脸了是吧,”施眽毫不客气的拆穿他:“三公子,你就眼睛出了力吧,剩下的活儿肯定都是梁哥干的。对吧,梁哥~”施眽坐下来问唐据身后抱剑沉默的男人。
    “阿梁干的就是我干的!有什么区别啊!”唐据不轻不重地捶了捶施眽的肩膀跟他说正事:“你小子可以啊~真把我大哥给说服了!啧啧,不愧是老秋的徒弟,嘴上功夫了得啊~”
    施眽藏在袖子里的手骤然捏紧,他谦虚地笑道:“一般般了,还不是靠你帮我牵线搭桥。”
    “哈哈,这我倒是不敢居功。我就随口跟大哥提了一嘴,说施家你才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唐据耸了耸肩:“结果他当场就拍板说要见你了,我都没来得及发挥口才!”
    “行了,你舌灿如花~”施眽笑笑:“不过,你大哥确实是个人物。”
    “可不是嘛~”唐据揶揄地笑他:“听说他差点用枪把你给当羊肉串给串起来~”
    “哪有啊~”
    两人相互调侃了几句,站在一旁的阿梁突然发问:“施眽,你身边那个幕僚是什么人?”
    “哦,他呀……”施眽摩挲着下颚想着措辞。
    唐据白了阿梁一样,小声地责备他说:“你干嘛为难人家啊,传言都满天飞了你还明知故问。”他说着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施眽的肩膀:“没事,那什么,真爱——”
    屁的真爱!
    “我还想知道他是什么人呢!我爹娘死的时候他突然冒出来的。”施眽不爽地打断唐据。
    “!?”唐据跟阿梁诧异地对视一眼。
    “什么叫突然冒出来?”唐据听得莫名其妙:“他是鬼啊?还是你想说你没关门他自己闯进你家的?”
    “我以性命担保,当时我家的每一扇门都是关的。”施眽摇头,这才把那天爹娘死后江止出现的事都跟他们详细说了一遍。
    “要命啊!”唐据越想越觉得可怕:“你爹娘身边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他是来监视你的吧!”
    “不像,我爹娘已经死了,他监视我又有什么意义?”施眽困惑地摇头:“我现在就怀疑他跟我大伯二伯那边是一伙的,不然哪里知道那么多我爹娘的事?”
    “啧啧,你家的水可真够深的!”唐据夸张地打了个抖。
    “彼此彼此~”施眽呵呵冷笑。讲得你家的水就很浅似的。
    “我看过现场了,”阿梁说道:“你确定是他干的?那必须是个剖尸高手才能做到的。”
    “他自己说是他一个人干的,”施眽摇头:“我也看过现场,所以我到现在我都不信他的话。”
    “嘿~你怎么惹了个这么麻烦的人啊,还留在身边?”唐据嫌弃地咋舌道:“弄死算了。”
    “就是不知道他的底细才要留在身边,随便弄死说不定还有更大的麻烦会来。”施眽白了他一眼。“梁哥你对他口中的‘江湖人士’有什么看法吗?”
    阿梁摇头:“如果江止是他真名的话,我可以帮你去打听看有没有人跟他有过交集。”
    江止应该不是他的真名,但我问不出来。施眽礼貌地拱手:“那真是谢谢你了梁哥。”
    “得了,别动不动就来这套,生分!”唐据按下他抱拳的手:“你看你啊,才跟你那幕僚相处几天啊就这么文绉绉了~啧啧,不像话~”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施眽一脸嫌弃地在衣服换上擦手:“我这是谢谢梁哥,对你我才不需要客气!”
    唐据摩拳擦掌:“哎,你小子真是……”
    阿梁:“你俩别耍闹了。施眽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别被他发现了。”
    “行。”施眽起身。
    “钱我就放在老地方了,要就自己去拿~”唐据跟他互相捶了一下肩膀:“你小子注意点啊!玩玩可以,可别色令智昏啊~!”
    你以为我是你啊!为一个女人去跳河~施眽挑眉:“知道了~下次记得来找我的时候带点好酒~”
    “知道知道~你快滚吧!”
    确认江止走远后,唐据脸上挂着淘气的微笑:“阿梁,你说施眽会不会杀了江止?”
    “会吧,”阿梁擦着手中的剑:“以他的性格,恐怕已经动手了也说不定。”
    “哈哈,我觉得他不会~”唐据笑嘻嘻地说:“因为他还想揪出江止身边的‘江湖中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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