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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方总的审视(第1/2页)
方建明的考察，定在了周三的下午。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岔路口”那间略显陈旧的Loft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气氛。
昨夜庆祝李敏老师文章刷屏的兴奋还未完全散去，但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的这场“面试”，将直接决定公司能否在方建明这样级别的投资人眼中，获得通往下一个阶段的入场券。
“地方是寒酸了点，但该有的精气神不能丢。”程浩带着技术团队做了最后一次巡检，确保演示环境万无一失。虽然经费紧张，但周明还是批了一小笔钱，让小雨和小雯去买了新鲜水果和好茶叶。
“方总什么场面没见过？咱们越自然越好，关键是让他看到我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做，以及我们这群人是什么样的状态。”乐乐在临时召集的短会上强调。
下午两点半，方建明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没有前呼后拥，只带了那位沉默的分析师。他依旧西装笔挺，但神态比上次在会所时松弛些许，目光锐利地扫过办公区。
“方总，欢迎。”乐乐迎上前。
“张总，打扰了。”方建明握手有力，随即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更‘创业’一些。”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让您见笑了，生存第一，面子第二。”乐乐坦然道，引着方建明向里走，“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也是我们所有的本钱。”
考察从产品演示开始。小雯主讲解，她抛开华丽的PPT，直接打开“情境工坊”后台，调出最近几个为老师定制的案例——包括那堂引发轰动的“网络传言”课。她着重讲了工具如何降低创作门槛，以及后台的匿名化数据如何帮助李敏老师捕捉到方晴那样隐藏的困惑。
“我们不做预设的道德判断，只提供引发思考的‘场’。”小雯指着数据可视化图表上，学生选择不同应对策略后的情绪曲线变化，“工具的价值在于，让那些原本沉默的、或容易被忽略的学生状态，变得‘可见’。老师据此进行的干预，才更有可能是精准和温暖的。”
方建明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关键问题：“数据存储和隐私如何保障？”“教师使用这个工具，平均需要额外投入多少时间？”“你们如何验证这些‘情境’对学生长期行为的影响？”
问题直指核心，小雯和旁边的周明一一作答，坦诚目前用户数据采用最小化收集和加密存储，教师学习成本正在通过模板化降低，长期效果追踪则通过与像李敏老师这样的先锋教师合作研究来积累证据。
“不完美，但在有限的资源下，你们抓住了最本质的东西——真实课堂的需求和教师的赋能。”方建明听完，点了点头，转向乐乐，“走，看看你的团队。”
接下来的环节，是方建明主动提出的——他想和每一位核心成员单独聊几分钟。
程浩的工位堆满了测试设备。方建明问他对技术瓶颈的看法。程浩指着白板上复杂的架构图，直言不讳：“目前最大的瓶颈不是技术实现，而是在保证体验流畅的前提下，如何用更低的成本支撑更大的并发。我们在自己写一些优化算法，没钱买现成的企业级解决方案。”
“自己造轮子？”
“不然呢？”程浩咧嘴一笑，带着技术人的执拗和自豪，“买不起，就自己捣鼓。虽然慢点，但每一行代码都知根知底，出了问题能马上修。我们这产品，稳定和可靠比花哨重要。”
方建明不置可否，又走到周明面前。周明的桌面异常整洁，上面摊开着详细的财务报表和未来六个月的现金流预测模型，每一笔收支都清晰可辨，极限压缩后的“生存预算”触目惊心。
“如果我只投五十万，你们能撑多久？如果一百万呢？”方建明问。
周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如常：“五十万，在目前极限生存模式下，可以让我们多撑三到四个月，主要用于保障核心研发和基本运营，市场推广基本停滞。一百万，我们可以稍微喘口气，尝试做一些必要的推广，并启动下一个重要模块的原型开发。但无论多少，钱进来，我们都会按分钟计算着花。”
“不怕我嫌你们格局小？”
“活下去，才是现在最大的格局。”周明回答。
小雨负责运营，她向方建明展示了教师服务群里真实的、未经修饰的聊天记录。有赞扬，有吐槽，有具体的使用问题，也有老师自发分享的课堂心得。她特别点开几个老师的头像，讲述了她们如何从怀疑者变成积极推广者的小故事。
“我们没有钱做大规模的广告，所有的口碑，都是一节课一节课、一个老师一个老师‘聊’出来的。”小雨说，“我知道这很笨，很慢，但也是最扎实的。”
大刘话不多，只是默默保证着演示期间网络和服务器稳定。“后台稳，前面才能折腾。”这是他朴素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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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方建明在会议室坐下，面前是乐乐、周明和程浩。分析师在一旁安静地记录。
“我看了一圈，也聊了一圈。”方建明端起茶杯，缓缓开口，“张总，你的团队，很有意思。有技术人的轴，有财务人的稳，有做服务的韧劲。最关键的是，在这么难的情况下，我没在任何人眼里看到‘将就’或者‘放弃’。你们是真的信你们在做的事，而且知道怎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但信和能，是两回事。你们现在这点现金流，抗风险能力几乎是零。任何一个意外，比如核心成员生病、服务器出大故障、甚至只是某个重要老师因故不再使用你们的产品，都可能让一切归零。李敏老师那篇文章是及时雨，但媒体的热度能维持多久？官方的态度，在最终文件下来之前，都还存在变数。”
字字如刀，劈开短暂的乐观，露出底下依然冰冷的现实。
乐乐深吸一口气，没有回避：“您说的都对，方总。我们没有退路，所以我们只能把每一点资源、每一次机会，都用到极致。我们知道风险有多大，所以我们比任何人都更谨慎地对待每一行代码、每一次用户反馈、每一分钱。李老师的文章是契机，但让我们活下来的，是过去无数个日夜打磨出的产品，是和几百位老师建立的真实连接。这些，是赵宇用钱短时间内砸不出来的。”
“你就这么确定？”
“我不确定。”乐乐摇头，语气却更坚定，“但我确定，如果我们因为怕输就不去做对的事，那从一开始就输了。教育是‘慢’事业，我们选的也是条‘慢’路。但我们相信，对的路，慢一点，也能到。我们需要的是时间和一点支持，让我们能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证明它走得通，而且能走得很远。”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光线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方建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终于，他再次开口：
“五十万。”
乐乐一怔。
“我个人，通过家族办公室的专项通道，先投五十万。占股比例，按你们下一轮融资前估值的某个折扣来算，具体条款我的律师会和你们谈。”方建明说得清晰而冷静，“这笔钱不算多，但应该够你们在不大幅稀释股权的情况下，再支撑几个月，并把你们刚才提到的那个重要模块的原型做出来。”
他看着乐乐三人眼中骤然亮起又强自压抑的光，继续道：“别高兴太早。这五十万，是‘验证性投资’。我看好你们这个团队的状态，看好你们做事的方法，也初步认可你们创造‘深度连接’这个价值点的潜力。但我需要看到更多——看到你们用这笔钱，不仅活下来，还能在用户规模、产品深度或者数据验证上，拿出更扎实的里程碑。到那时，我们再来谈下一步。”
不是救命的巨款，不是狂热的背书。这是一笔理性的、有条件的、带着审视和期待的投入。
它意味着，在方建明这样的投资人眼里，“岔路口”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而是一个值得放入观察池，并给予一次“考试”机会的项目。
“谢谢方总！”乐乐站起身，郑重地伸出手，“我们一定不会辜负这次机会。”
“机会是你们自己挣来的。”方建明与他握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欣赏的笑意，“让我看看，你们这条‘慢’路，能走成什么样。”
方建明离开后，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被一种更加沉实、更加灼热的振奋所取代。
“五十万！是投资！不是借款！”小雨抱着小雯跳了起来。
程浩用力捶了一下周明的肩膀：“老周，听见没？验证性投资！咱们及格了！”
周明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扶了扶眼镜：“听到了。接下来，得准备‘升学考试’了。”
压力并未消失，甚至因为有了明确的期待而更加具体。
但这压力，此刻化作了燃料。
他们不再是黑暗中的独行者，远方亮起了一盏灯，虽然不算明亮，却清晰地标示出，路的前方，有人愿意为他们投下一束审视的、期待的光。
乐乐走到窗边，远处“寰宇”大厦的轮廓在夕阳下依然清晰。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机，那里面有刘主任刚刚发来的一条简短信息：“评审会已结束，结果积极。等我电话。”
方建明的五十万，像是为他们这艘飘摇的小船，加固了船板，补充了给养。
而刘主任那即将揭晓的消息，或许将决定，风将从哪个方向吹来。
夜色渐深，办公室的灯又一次亮到很晚。但这一次，灯光下的面孔，少了几分绝望的紧绷，多了几分专注的锐利。
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