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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信仰(加更)
罗维快速进行最后的止损计算。
如果现在强行抢救,会让防卫军和这批劳工,暴露在毒雨中,导致非战斗减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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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瘟疫感染的成本,远高于这批种子的价值。
即便进行抢救,成功的概率,也不足百分之五。
根据《帝国农业资产保全条例》第7条,当不可抗力导致作物损毁风险超过临界值时,应优先保全生产工具和劳动力。
逻辑给出了唯一的答案。
放弃。
罗维握紧了拳头。
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窒息。
凡人的智慧和算计,在亚空间邪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他并不是多么在意和心疼那些种子。
他是在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计划出现了偏差。
愤怒于这该死的世道,不给人留一点活路。
罗维无奈下令道:「传令,全员撤退!把深耕机开回机库,用油布盖好。放弃C区————」
然而,就在他的命令下达几分钟后。
嘈杂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罗维转过身。
他愣住了。
在探照灯的余光中,黑压压的人群,正从难民营的方向涌来。
为首的是老约翰。
在他身后,跟着无数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都是因为,在此次底层爆发的瘟疫中,病倒了的人,身体过于虚弱,以至于没有来参加春耕播种。
有青壮年。
有老人。
有妇女。
也有几岁的孩子。
还有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肢体畸形的残疾人和变种人。
手中的数据版显示,数量最少有五万之多。
他们在罗维的帐本上,现在属于生产效率最低,消耗配给最多的那一部分「低价值资产」。
他们手里没有制式武器。
有人拿着破旧的麻袋片。
有人拿着发霉的草席。
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是穿着单薄的破衣服。
「你们干什么?!要抢种子吃吗?」巴克如临大敌,他举起枪,对着天空鸣枪示警,「退回去,这里是战区!」
枪声没有吓退人群。
他们越过警戒线,冲进了C区。
老约翰跑在最前面。
他跑丢了一只鞋,脚底板被碎石割破,鲜血淋漓。
他冲到一垄刚刚播种过的土地前。
那里,酸雨正在侵蚀表层的浮土。
老约翰没有丝毫犹豫。
他直接扑倒在地。
他张开乾瘦的双臂,整个人趴在那垄土上,用自己的胸膛和腹部,盖住了给种子打孔的位置。
「滋滋。」
酸雨落在老约翰的后背上。
他破旧的工装被腐蚀透,露出下面乾瘪的皮肤。
皮肤在强酸的作用下变红丶溃烂,冒出白烟。
老约翰浑身颤抖。
不过他死死咬牙。
他扣住泥土,脸埋在地里,发出沉闷的哀嚎。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缩着跪在地上。
她用乾瘪的腹部,盖住了一处低洼的种坑,任凭酸雨将她灰白的头发,腐蚀得焦黑。
她的姿态,虔诚得如同在神龛前祈祷。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男人,狠狠扔掉赖以生存的拐杖,滚进排水沟旁的土垄。
他把自己残缺的身躯化作堤坝,用宽厚的后背,挡住流淌过来的致命酸流,哪怕皮肉在「滋滋」声中溃烂,他也咬牙不发一声。
一群孩子挤在一起,用稚嫩的小手,疯狂挖掘着排水沟,试图引走积水。
酸雨落在娇嫩的皮肤上痛彻心扉,他们被淋得哇哇大哭,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未停————
他们太小了,自然不懂什么宏大叙事,也不懂牺牲的意义。
他们只知道:
当父母和长辈们,都躺下化作泥土时,他们也必须这样做。
只有这样,今晚的饭碗里,才可能会有一勺绿汤。
他们用身体填满沟壑。
他们用皮肤承接毒雨。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能听到肉体被腐蚀发出的滋滋声,和压抑在喉咙里的痛苦喘息。
罗维站在高处,见证了这一幕。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不在他的计算之中。
在他的逻辑模型里,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
这些难民劳工,应该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等待命运的审判。
「头儿————」巴克放下了枪。
这个杀人如麻的独眼汉子,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罗维快步走下指挥台。
他冲进雨里,来到老约翰身边。
酸雨落在他昂贵的风衣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罗维一把抓住老约翰的肩膀,试图把他拉起来。
「你疯了吗?」罗维吼道,「这是违规操作,你们会死的!」
老约翰的身体很烫。
他抬起头。
满是皱纹的脸上,混合着泥水和血水。
他的眼睛浑浊,声音在颤抖,牙齿在打架。
「大人————种子————种子是帝皇的恩赐。」
他挣脱了罗维的手,重新趴回地上。
「我们烂命一条,本来就活不久了。」老约翰把脸贴在泥土上,「粮食不能死。粮食死了,我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这是给帝皇的供奉。只要种子还在,帝国就在!」
趴在地上的人都在颤抖。
疼痛让他们本能地想要蜷缩。
可是每当有人想要爬起来,旁边的人就会伸出手,按住他,要么自己覆盖上去,填补空缺。
数万人。
构筑成了一道血肉防线。
纳垢的毒雨还在下。
那些携带瘟疫孢子的雨滴,落在这些人的身上。
孢子试图在他们的血肉上扎根,酸液试图溶解他们的骨头。
但他们把这一切,都挡在了身体之外。
几乎没有人,由于忍不住剧痛而逃跑。
因为大部分人,很快在剧痛中,昏迷了过去。
而在他们身下。
在那些被体温烘热的泥土里。
IV型小麦的种子静静地躺着。
它们仅仅接触到了少量酸雨,沾染到了少量孢子,大部分都被难民们挡住了。
罗维站直了身体。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而下。
他看着这片由活人铺成的田野。
作为一名穿越者,一名信奉逻辑与数据的审计师,他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利益交换,资源置换,以及冰冷的生存法则。
他把这些人看作数据,看作劳动力,看作需要消耗口粮的成本。
但现在。
这些「成本」,展现出了一种超越逻辑的力量。
这就是信仰。
是在这个黑暗丶绝望丶吃人的宇宙里,凡人为了生存,为了种群的延续,所爆发出的最后一点萤火。
哪怕这点光亮是愚昧的,是狂热的,是自我毁灭的。
然而这种光芒,确实存在。
它愚昧丶狂热,却又拥有着令人窒息的恢弘。
罗维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铅,堵得慌。
他沉默的伫立在雨幕中,任由酸雨的雨滴,不断滴落在自己的衣服上。
撤退的命令卡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这道人墙,比任何工业防雨布,都要有效得多。
他们不仅是在保种子,更是在抢夺生存的权利。
因为申领新种子的流程,会耽误十天半个月。
而错过了农时,耽误了小麦发芽,延误了什一税上缴,就意味着男女老幼,所有人都要被处决。
三个小时后。
天亮了。
恒星的光芒穿透云层。
纳垢的仪式,被阳光打断,黄绿色的毒云开始消散。
瘟疫虫群早在第一缕阳光出现之前,就退回了地底。
雨停了。
C区的土地上,升腾起白色的蒸汽。
数万难民,慢慢地动了起来。
或者说,还能动的人,慢慢地爬了起来。
现场留下了一片狼藉。
上万具尸体,保持着趴伏的姿势,僵硬在田垄上,再也没有起来。
他们的后背,早已溃烂得不成样子。
有的伤口深可见骨,森森脊骨暴露在晨曦中。
更多的人倒在泥水里,皮肤上布满燎泡和黑斑,在微弱的呻吟中,等待死亡和救援。
但,代价换来了结果。
罗维蹲下身,不顾肮脏,伸手扒开一处被鲜血浸透的土垄。
湿润的土壤中,几粒金色的麦种正静静躺着。
虽然难民的身体,无法完全隔绝酸雨的渗透,仍有混杂着酸液和瘟疫孢子的血水,渗入地下,接触到了种子。
然而难民们组成的「血肉防线」,已经吸收了绝大部分致命的腐蚀剂量。
仅凭渗下去的这点微量毒素,根本无法击穿IV型小麦经过基因调制的自身免疫系统。
绝大部分的种子都保住了。
「罗维主管。」
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维站起身,转过头。
一名身穿国教长袍的胖子走了过来。
是西蒙神父,国教驻东部粮仓的代表。
在这个满地泥泞丶酸臭和血腥的修罗场里,他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上一尘不染。
周围似乎有一层淡淡的力场,将所有的污秽都隔绝在外。
他手里拿着一根权杖,脸上挂着微笑。
西蒙神父并没有看哀嚎的伤者一眼,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田野,确认了金色的小麦种子安然无恙。
「赞美帝皇。」西蒙神父点了点头,语气轻飘飘的,「看来,种子保住了。」
「这是奇迹,神父。」罗维说道。
「这些劳工和难民,展现出了惊人的虔诚。他们用血肉之躯,对抗瘟疫的腐蚀,保全了帝国的资产。我认为,这种牺牲理应得到嘉奖。」
罗维试图为这些人,争取哪怕一点点作为「人」的待遇:「我建议将这次伤亡定性为信仰献身」。给幸存者的家属,发放双倍配给券,给死者举行一场高规格的安魂弥撒。这能极大地鼓舞士气,神父。」
西蒙神父却挑了挑眉毛,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用权杖的末端,轻轻拨弄了一下尸体溃烂的后背,淡然答道:「罗维主管,你的仁慈令我印象深刻,可是你的标准————似乎太低了。」
神父抬起头,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这只是国教最基础的要求。为帝皇尽忠,是每一个帝国子民,生来就背负的义务,而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功绩。」
「他们做得很好吗?不,他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很普通,非常一般。」
西蒙神父看着那些正在挣扎的伤员,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燃烧后的炉渣。
「至于高规格弥撒?帝皇的关注是宝贵的,不能浪费在这些平庸的灵魂上。」
「我会让手下的辅祭,为他们做一场集体的普通祈福仪式。这已经是恩赐了。
罗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无话可说。
在这个世界,解释权在西蒙手里,在国教手里。
西蒙神父还以为成功开导了罗维,声音变得冷硬起来。
他举起权杖,指向那些重度烧伤丶正在痛苦抽搐的人。
「轻伤的,可以涂抹一些圣油,如果能活下来,那是帝皇的旨意,让他们继续干活。」
「至于那些重伤无法救治的,不要浪费宝贵的药物了。」神父淡淡地说道,「给予他们「帝皇的仁慈」:给他们一个痛快。这是对他们痛苦的终结。」
罗维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只是一个底层书记官,一位粮仓的主管。
在国教的庞然大物面前,他无权说「不」。
「还有这些尸体。」
西蒙神父用手帕捂住口鼻,似乎有些厌恶空气中,开始弥漫的焦臭味。
「别让他们烂在地里,会滋生瘟疫。」
神父看向一旁的巴克,直接越过罗维,下达了命令:「全部收集起来,直接送去发酵池。」
「虽然他们的灵魂平庸,但他们的血肉,还是有价值的。」
「化作肥料,滋养这片土地,这也算是那一丁点信仰的最后余热了。」
「别浪费了他们的心意。这一季的小麦,有了这些养分,会长得很好的。」
说完,西蒙神父整理了一下长袍,在胸口画了一个天鹰礼,随后扬长而去。
他的靴子依旧光亮,没有沾染一点泥土。
罗维闭上了眼睛,沉默了足足三秒。
再次睁开时,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作为帝国残酷一角的见证者,他能做的只有妥协。
「————执行神父的命令吧。」
「是,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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