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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停下脚步。
夜风卷着枯草,在地上打着转。
她回头看了看我,又伸手揉了揉小鼻涕虫那乱糟糟的头发。
眼神清澈。
「哥,咋了?」
我把手插进兜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尾随的变态。
「天这麽黑,那路又不好走,我送送你。」
我咧嘴笑了笑:「顺便消消食。」
小李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村道。
又看了看我,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善意,轻轻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啥。」
小李牵着小鼻涕虫走在前面,那孩子像个挂件一样黏在她腿边,时不时回头瞅我一眼。
我吊儿郎当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离村委会那点昏黄的灯光越远,周围就越安静。
除了脚底下踩碎枯草的咔嚓声,就剩下村口那几条老狗偶尔的一两声乾嚎。
气氛有点闷。
我摸出烟盒,拢火点了一根,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顺便套套话:
「那个,妹子,你是从哪学的普通话啊?」
就像她之前说的,这村子穷得揭不开锅,支教老师来了都得连夜扛着火车跑路。
按照这的封闭程度,她应该也像其他人满嘴方言才对。
可她那普通话,虽然带着点口音,但咬字挺准。
小李转过头,放慢了脚步,脸上带着温婉笑容:「就是村西的沈老师教的呀。」
「就是村西的沈老师教的。」
「沈老师?」
我脚下一顿,眉心拧起。
「你说住磨坊对面那个…那个古怪老头,还是个老师?」
那老头在我心中的形象,实在跟老师这种光辉伟岸的职业划不上等号。
我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教人怎麽画符念咒的。
小李倒没在意我言语里的不敬。
提起沈老师时,她总是发自肺腑的敬重。
「沈老师不算是专业的老师,但他懂得比村里其他人都要多,村里谁家想写个信丶起个名,都找他。」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声音很轻。
「沈老师眼睛还没坏的时候,只要地里活干完了,有空就会教我们认字。」
「就在磨坊前面的那块空地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
说到这,小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遗憾。
「也就是这几年,沈老师眼疾越来越重,看东西模糊了,手也抖,慢慢已经没有办法再教我们了。」
她看向正牵着的小鼻涕虫。
那孩子正瞪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我们聊天,完全不知道这对话意味着什麽。
「所以,再下一辈的娃子们,就没有接触知识的机会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那种感觉很操蛋。
我们在城里的学校里逃课丶睡觉丶打架,视上学如坐牢。
而在这里,知识是唯一的奢侈品。
这大山,真他妈高啊。
我看气氛有些沉重,刚想岔开话题。
小李却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山里野草般的韧劲。
「不过没关系。」
她抓紧了小鼻涕虫的手。
「沈老师老了之后,还有我。等娃子他们到了年纪,我就会教他们说普通话,认汉字。」
传承。
一种在绝望中死命往下扎根的传承。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
半开玩笑的问:「那你认识的字很多吗?能教得了他们?」
小李想了想。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的看着我。
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不多,够活着。」
够活着。
不是为了考大学,不是为了写诗作赋。
仅仅是为了活着。
为了以后万一有机会走出这座大山,能看懂路牌不至于把自己弄丢。
能签下那一纸卖身般的打工合同。
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我没再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抽着烟。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村西头。
那座阴森森的破院子就在前头。
「所以…」
我把菸头踩灭:「那古怪…咳,沈老师,之所以从不进村,始终偏居一隅,是因为眼睛不行了?」
「我不知道,可能吧。」
小李看着那个院子,眼神复杂,「沈爷爷是个可怜人,他不想给人添麻烦。」
我点了点头,没再深究。
到了地界,小李转过身,冲我鞠了一躬。
「浩哥,不管咋样,还是要谢谢你们,谢谢林山的老师和同学们。」
「谢谢每年都有像你们这样的好人来帮我们。给我们带吃的,帮我们修水渠。」
「要不是有你们,只靠村里这些剩下的老弱妇孺,这个冬都不好过。」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我老脸一红。
好人?
我算哪门子好人。
我就是个被逼着来这受罪的混子,昨天还琢磨着怎麽当逃兵呢。
「咳,那啥…举手之劳。」
我挠了挠头,赶紧摆手:「主要是这肉…真挺香的,我们吃了都不好意思不干活。」
「对了,妹子,其实我也一直想问。」
「我都来了两天了,怎麽感觉这村里阴盛阳衰的?除了那个杀猪的大叔,怎麽就没见过几个像样的爷们?」
哪怕是贫困村,也总得有劳动力吧?
小李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
「年轻人都出去了。」
「我们这太穷了,只有出去才有希望。他们去广东,去浙江,去一切能赚钱的地方。」
我点点头。
这也正常,现在的农村都这样,留守儿童和老人多。
「那老人呢?」
我下巴朝那破院子扬了扬,追问道:「像沈老师那麽大岁数的,或者比他小点的,总该有吧?」
整个村子,我就没见着几个六十往上的老爷子。
这一问。
周围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小李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们…都进山了。」
「进山?」
我一愣,下意识看了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进山干啥?挖药?」
小李摇了摇头,声音轻飘飘的。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