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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的铜鹤香炉里没有点香。
刘标大步迈入大殿,铁靴踩在金砖地上,声响沉闷。
大殿两侧,三省六部的主要官员早就跪了一地。
没人敢缺席,也没人能睡得着。
半个时辰前,燕王府遭遇大批刺客死士围攻,全京城九门闭锁,东西两大营的骑兵踏碎了夜色,马蹄声响彻大街小巷。
此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文武百官只要不是死人,谁能在府里高枕无忧?
早在这道深夜进宫议事的旨意传下去之前,这些朝堂重臣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堂里干等着了。
旨意一下,各家马车疯了一样朝皇宫赶,生怕慢了一步惹来泼天大祸。
刘标走上高台,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之上。
他面色阴沉,右手按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这群朱紫公卿。
大殿里静得可怕。
文武百官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下巴快要戳到胸口,谁都不敢在这个当口第一个出声。
刘标冷眼看着他们。
他心里清楚得很,底下跪着的这群人里头,崔家、卢家、郑家的门生故吏占了大半。
平日里这帮御史言官弹劾燕王跋扈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唾沫星子能喷出三尺远。
现在燕王府被刺客硬生生砸开了大门,满城风雨,这群老狐狸反而全变成了哑巴。
他们都在等。
等天子先表态,等世家领头羊先递眼色,等摸清楚这场刺杀到底有没有留下致命的尾巴。
刘标心里冷笑一声。
他今晚从刘誉那座小院出来,肚子里就憋着一股恶火。
自己那个弟弟把暗地里的刀磨好了,要在背地里去抄世家的底。
那他这个当天子的大哥,就得在庙堂之上把戏唱足,把这群世家老狗的脊梁骨砸个稀巴烂。
他得先给这帮人上一道硬菜。
“都抬起头来!”
刘标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冲着下方的官员大吼了一声。
那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在大殿的梁柱之间撞击回响。
群臣吓得身子一晃,哪里还敢继续装死,当即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只见高坐在龙椅之上的当今天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还没等众人看明白皇帝的神色,刘标已经站起身来。
他抬手解开了腰间的九龙玉带,随手往旁边一扔。
紧接着,当着这满朝公卿的面,刘标扯下了身上明黄色的通天龙袍,狠狠甩在了御阶之下!
绣着金丝五爪金龙的袍服在台阶上滚了两滚,落在了群臣面前的青砖上。
满朝文武的眼睛猛地睁大。
龙袍之下,刘标身上竟然没有穿明黄中单,而是套着一件黑漆漆、沉甸甸的百炼玄铁重甲!
甲片层层叠叠,边缘闪着乌光,胸护心镜擦得雪亮。
随着刘标走动,玄铁甲叶互相碰撞,发出一阵阵沉重的摩擦声,在大殿里显得格外扎眼。
天子不穿龙袍,身披重甲坐朝!
群臣心里掀起了滔天大浪,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自古以来,皇帝在金銮殿上穿甲,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敌军打到了皇城脚下,天子准备御驾亲征、拼死一战。
要么,就是天子要借这身甲胄,在朝堂上大开杀戒!
“诸位爱卿,知道朕今日为何着甲吗?”
刘标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指着自己身上的黑甲,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下方的公卿们面面相觑。
几个出身世家的官员,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谁也摸不清刘标今晚到底发了什么疯,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
说错一个字,搞不好就是全族掉脑袋的下场。
“好!”
刘标看着底下鸦雀无声的百官,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凶戾的笑容。
“既然诸位爱卿都不说,那朕就直接告诉诸位。”
刘标走下两级台阶,甲叶撞击声在大殿里回荡。
“因为朕怕!”
他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的雷霆暴怒,反而变得无比玩味,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可这种玩味的语气,落在大臣们的耳朵里,比刚才的大吼还要吓人十倍。
“今日燕王府遭遇刺客,想必诸位爱卿心里都明白得很。”
刘标在御阶中间站定,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一个重臣的脸上刮过。
“燕王刘誉,乃是朕的亲弟弟!”
“他是当今同尚书令参事,辅国大将军,上柱国,燕云大都督!”
“手底下握着燕云十六州的虎狼之师,掌着朝廷军机大权!”
“说句不好听的,在这大昭天下,除了朕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就数他燕王刘誉最有权势!”
刘标每报出一个官职,台下官员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三省六部的主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依旧没人敢应答半句。
大殿里的温度像是降到了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标冷眼瞧着这群装聋作哑的臣子,语气越发森然玩味:
“所以,朕怕啊……”
刘标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的护心镜,发出铛铛两声闷响。
“燕王这样位极人臣、手握重兵的人,他的王府都能被大批刺客袭击!”
“那么,朕这座皇宫,难道就固若金汤吗?”
“朕这颗脑袋,是不是哪天夜里,也得被刺客摘了去?”
刘标冷笑起来,声音在大殿顶棚下回荡:
“朕怕得睡不着觉!”
“不穿着这身玄铁甲胄,朕不敢合眼,朕怕一闭上眼,醒过来的时候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刀!”
台下,官员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终于听明白了。
燕王遇刺,皇帝根本不是来找他们商量怎么抓刺客的。
皇帝是在借题发挥,把这把火直接烧到了天子自身的安危上!
刺杀燕王是重罪,但刺杀皇帝、逼得皇帝着甲自保,那就是弑君谋逆,是要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有几个御史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暗叫不妙。
这顶大帽子要是扣实了,今晚在场的所有世家官员,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左都御史硬着头皮,膝行半步,刚想要直起腰开口说些什么,想要把案子往寻常江湖贼匪身上引。
但刘标居高临下,连一个字的机会都不给他。
“而且,根据暗卫刚刚送上来的密报——”
刘标猛然拔高了声音,直接把那个御史的声音卡死在喉咙里。
“那批袭击燕王府的刺客死士里头,有不确定的证据证明,全都是各方世家豢养的高手!”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官员的天灵盖上。
世家高手!
大殿里不少出身世家的官员,后脑勺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他们原本以为燕王府就算挡住了刺客,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源头,世家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死士身上绝不会留下信物。
可天子嘴里吐出的,是“不确定的证据”!
什么叫不确定?
不确定就是不需要证据!
只要皇帝认定了是你干的,黑冰台随时能给你造出堆积如山的铁证!
“诸位爱卿,你们当中,也有不少是世家出身的吧?”
刘标冷笑着,一步步走下台阶,直接走到了最前排的三省宰辅面前。
他低着头,看着跪在脚下的老臣,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唠家常,可里面的杀机却浓得化不开:
“你们回去给家里带个话,就不要让朕天天这么担惊受怕了好不好?”
“朕天天穿着几十斤的甲胄批折子,腰疼,腿也酸。”
“你们若是真的那么想要这大昭天下,若是真的喜欢朕这身龙袍……”
刘标猛地转过身,抬手直挺挺地指向丢在御阶前头的那件明黄色龙袍。
金丝绣成的五爪金龙在青砖上铺开,爪牙毕露。
刘标盯着台下所有人,眼中满是滔天的杀意,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们大可现在就站起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把它捡起来穿在身上!”
话音落下的那刻,整座金銮殿彻底炸开了锅。
“陛下息怒!
臣等万死!”
扑通!扑通!
有官员第一个受不住,整个人直接趴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侍中、六部尚书,以及后头黑压压一片的各司官员,全都疯了一样以头抢地。
咚咚咚的磕头声响成一片,大殿里的求饶声和请罪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没人敢接这话。
捡龙袍?
谁敢碰那件衣服一下,抄家灭族的大刀片子立刻就能砍到家门口!
这是天子在把世家的遮羞布往死里扯,是在逼着朝堂上所有人表态站队!
刘标站在台阶下,冷漠地俯视着地上这群抖如落筛的公卿大夫。
他脑海里闪过小院里刘誉的身影,想起弟弟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贾诩那把阴毒的快刀,王钧泽那个光正伟岸的幌子,现在正好缺一个出京巡视天下的由头。
而眼前这件被扔在地上的龙袍,就是最好的由头!
刘标心里盘算着火候差不多了。
压力已经给到了顶点,这群世家门生此刻心神大乱,正是把贾诩和王钧泽推出来、将这道圣旨明发天下的最佳时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身上的黑甲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没人敢穿,那就是说,你们还认朕这个皇帝?”
刘标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严肃。
地上的群臣哪里敢有二话,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臣等生是大昭之臣,死是大昭之鬼!
对陛下绝无二心啊!”
“好一个绝无二心!”
刘标冷笑一声,大袖一甩,重新迈步走上高台。
“传朕旨意!”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满殿趴着的群臣,声音宏亮威严:
“燕王遇刺,关乎江山社稷,关乎朕之生死!”
“着令燕云监察使贾诩为主使,燕王府王钧泽为副使,持天子节钺,领一千禁军精锐,出巡天下各州,彻查各大世家私藏死士、图谋造反之大罪!”
“凡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陛下……”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还想依仗祖宗礼法劝阻两句:
“钦差巡视天下,历来皆由六部九卿兼领,贾诩不过是燕云之官员,命他持节巡察,恐怕天下世家不服,生出动荡……”
“动荡?”
刘标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礼部尚书,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狰狞的笑意。
“他们要是不服,大可造反给朕看看!”
刘标拔出佩剑,直接将面前的案几一角削断,木屑飞溅。
“朕身上的甲还没脱,朕的大军也还没动!”
“贾诩中央之官职是吧?”
刘标冷冷一笑,长剑回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传旨,加封贾诩为正四品监察使司副使,赐紫袍玉带,代天巡狩!”
“朕倒要看看,今晚这天底下,还有谁敢说一句不服!”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再也没有一人敢发出一丝反对的声响。
刘标看着下方彻底瘫软下去的世家官员,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恶气。
戏台子已经给弟弟搭好了。
接下来,就看贾诩这把毒刀,怎么在世家的血肉上刮骨吸髓了。